陆判离去后,周寧一夜未眠。
    他盘坐在床上,脑海中反覆回想著陆判的话。
    黑山的人已经潜入郭北县,目標是朱尔旦。
    文曲星下凡,特殊命格,吞噬魂魄……
    这些词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头。
    “必须儘快让朱尔旦离开这里。”周寧做出决定。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朝朱尔旦家走去。
    然而,刚走到村口,他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寧心头一凛,加快脚步。
    朱尔旦家的院子里,围满了人。
    几个邻居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窃窃私语。
    院子里,朱尔旦跪在地上,抱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泪流满面。
    那女子穿著红色的嫁衣,头髮散乱,面色惨白,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
    她的头颅歪向一边,与身体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相连。
    周寧的心沉了下去。
    “朱公子,这是……”
    朱尔旦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是……是我妻子。”
    周寧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女子的伤口。
    伤口平整,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一刀斩断,但又没有完全斩下,还留著一层皮。
    这种手法,不像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是谁干的?”周寧问。
    朱尔旦摇头:“不知道。昨夜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今早醒来,就发现她……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泪如雨下。
    周寧皱眉。
    朱尔旦说他睡得很沉。
    这不对劲。
    他虽然是书生,但年轻体壮,不该睡得这么死。
    除非……有人对他动了手脚。
    “朱公子,你昨夜是不是又去了十王殿?”
    朱尔旦一怔:“没有。我一直在家里。”
    周寧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环顾四周。
    院墙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跡,像是被人翻墙而入留下的。
    地面上的血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內,说明凶手是先在外面杀了人,然后把尸体拖进来的。
    “有人故意把尸体放在这里。”周寧心中生疑:
    “为什么?”
    他正思索间,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周寧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裹。
    包裹用黑色的布包著,上面沾满了血跡。
    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颗人头。
    一个年轻女子的头颅,面容清秀,五官精致,头髮乌黑。
    脖颈处的切口平整,血液已经凝固。
    最诡异的是,这颗头颅的眼睛是闭著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周寧心头一凛,回头看向朱尔旦怀中的女子。
    那女子的脸,已经被血污覆盖,看不清面容。
    但她的头髮,与这颗人头的头髮完全不同。
    一个乌黑,一个偏黄。
    “这不是你妻子的头?”周寧问。
    朱尔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人头,摇头:
    “不是。我妻子……我妻子的脸不是这样的。”
    周寧將人头重新包好,站起身。
    “朱公子,你先节哀。我去查清楚这件事。”
    他提著包裹,离开了朱尔旦家,直奔十王殿。
    十王殿依旧冷冷清清,殿门敞开著,里面黑洞洞的。
    周寧走进大殿,径直来到偏殿。
    陆判的塑像依旧端坐在那里,手中拿著笔,膝上摊著册子。
    但这一次,周寧注意到,塑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判官。”周寧沉声道:“出来。”
    沉默。
    过了许久,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塑像中飘出,凝聚成人形。
    陆判看著周寧手中的包裹,淡淡道:“你发现了?”
    周寧將包裹扔在地上,解开,露出里面的人头。
    “这是你乾的?”
    陆判看了一眼那颗人头,点头:“是本座乾的。”
    “为什么?”周寧握紧了拳头。
    陆判道:“朱尔旦的妻子,容貌丑陋,配不上他。本座给他换了一颗美人头,让他享齐人之福。”
    周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杀了人,砍下人家的头,就是为了给朱尔旦换头?”
    陆判皱眉:“本座没有杀人。这颗头的主人,是一个刚死不久的女子。她的身体已经火化,只剩下这颗头。本座只是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周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死了,你应该让她入土为安,而不是把她的头砍下来,给別人当装饰。”
    陆判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寧,本座敬你是燕赤霞的弟子,才给你几分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周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判官,弟子不明白。您身为阴司正神,掌管人间生死,为何要做这种……这种荒唐的事?”
    陆判沉默了片刻,道:“本座说过,本座欠朱尔旦祖先的人情。他祖先是个好人,本座想报答在他的后人身上。”
    “朱尔旦的妻子容貌丑陋,配不上他。本座给他换一颗美人头,让他高兴,这有什么错?”
    周寧摇头:“判官,您错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於容貌,而在於內心。朱尔旦的妻子虽然容貌不美,但她能嫁给他,说明她一定有她的优点。您这样做,不仅伤害了她,也伤害了朱尔旦。”
    陆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总是有很多道理。”他冷哼一声:“那你说,本座应该怎么做?”
    周寧道:“判官若真想报答朱家,不如保佑朱尔旦科举顺利,让他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而不是用这种歪门邪道,毁了他的家庭。”
    陆判沉默了很久。
    终於,他嘆了口气:“罢了,本座听你的。”
    他抬手,一道光芒从他掌心射出,落在周寧手中的包裹上。
    包裹中的人头,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那颗头,本座已经送回原处了。”陆判道:“至於朱尔旦的妻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的头,本座也接回去了。但她受的惊嚇,本座无能为力。”
    周寧道:“弟子会去安抚她。”
    陆判点了点头,身形渐渐变淡。
    “周寧,你记住。本座不是怕你,而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你与燕赤霞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但有时候,认死理也不是坏事。”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偏殿恢復了寂静。
    周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心中五味杂陈。
    陆判虽然是神,但他也有人的情感,也会犯错。
    他想要报恩,却用了错误的方式。这让他想起了师尊说过的话。
    人心鬼蜮,甚於妖邪。
    神,也一样。
    他转身,离开了十王殿。
    回到朱尔旦家时,天色已经大亮。
    朱尔旦的妻子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她的头已经接回去了,伤口也癒合了,但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直在发抖。
    朱尔旦守在床边,握著她的手,轻声安慰。
    看到周寧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周公子,查到了吗?”
    周寧点头,將陆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有说陆判是神,只是说是一个修行之人做的。
    朱尔旦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他苦笑:“为了报答我曾祖父,就要害我的妻子?”
    周寧道:“朱公子,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人的目的没有达到,不会再来了。你安心养伤,照顾好你的妻子。”
    朱尔旦点头,朝周寧深深一揖:
    “周公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妻子可能就……”
    周寧扶起他:“不必谢。我明日就要启程去北地了。你们自己多保重。”
    朱尔旦连忙道:“周公子,你一路小心。”
    周寧点头,离开了朱尔旦家。
    走出村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洒在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但周寧知道,在这祥和的背后,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