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在中山路和东风路的交叉口往北,走路不到十分钟。
    小宝一路上话多,嘴巴没怎么停过。
    “书店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书架,书,售货员。”
    “书架高吗?”
    “高。”
    “比咱家大衣柜高吗?”
    “高很多。”
    “那我看得到上面的书吗?”
    “看不到,要我替你拿。”
    小宝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现实。
    楚辞走在旁边,手腕上的表在棉袄袖口里头,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掌握时间。
    走了七八分钟,路口出现了新华书店的招牌。
    绿底白字,东阳市新华书店,掛在门口的砖墙上。
    门是两扇木门,推进去不如玻璃门的百货大楼气派,但宽敞,两个人並肩进去不挤。
    里面的气味和百货大楼不一样。
    是纸的味道,旧的那种纸,夹著墨香,还有木架子的气味,混在一起,不难闻,很乾燥。
    小宝吸了一口鼻子。
    “什么味道?”
    “书的味道。”
    “书有味道的?”
    “新书有墨香,旧书有纸香,你现在闻到的两个都有。”
    小宝又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书店不大,但书架多,一排一排紧密地排列。
    书架高到顶,各种书脊朝外,顏色不一。
    陈江海带著妻儿往里走,经过政治理论和农业科技的书架,绕到靠里面的区域,这一排的书脊上有图画。
    文学类在这里,往里走,有一小块专门放少儿读物的区域。
    书架比这边的其他书架低一號,小宝踮著脚能看到最上面一层。
    书脊上有字,有图,有的是画著动物的,有的是画著小孩子的,还有一排薄的连环画,宽窄不一地插在书架上。
    小宝站在那排书架前面,脖子仰著往上看,从最上面往下扫了一遍,又从最下面往上看了一遍。
    “这些都是故事书?”
    “不全是,有的是知识书,有的是故事书,你自己看封面的图。”
    小宝把铅笔盒往兜里塞了塞,腾出手来,扶著书架,把目光一本一本扫过去。
    扫到中间那层,有一本书脊上画著一条大鱼,蓝色的,鱼尾巴翘起来。
    他把那本书取出来。
    封面上有一个小孩和一条大鱼,小孩站在船边,大鱼从水里探出头来,鱼眼睛圆圆的,看著那个小孩。
    “爹,这个讲什么?”
    陈江海接过去看了看封面,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
    “讲一个小孩跟大鱼做朋友的故事。”
    “大鱼能做朋友吗?”
    “书里能。”
    小宝把书接回来,低头看封面,看了一会儿。
    “大鱼的眼睛是圆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我想的大鱼眼睛是椭圆的,偏扁,往旁边看,哪会往前看。”
    陈江海点了点头。
    “黄花鱼的眼睛是往旁边看的。”
    “那这个大鱼的眼睛往前看,说明它是在看那个小孩?”
    “画书里的鱼跟真鱼不一样,画书里的鱼眼睛能转,能往前看,能认人。”
    小宝捏著那本书,低头翻了翻,里面的字他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图画看得懂,一页两个图,字在图下面,字体大。
    “爹,这本我能看懂吗?”
    “认识的字先看,不认识的让你娘教你。”
    小宝把书合上,捏著不放。
    楚辞在旁边的书架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儿童识字读本那一格。
    有一本封面画著红色花朵和一个小孩的书,她把那本取出来看了看,是启蒙认字用的,字体大,配著拼音,下面有简单的例句。
    她把书翻了翻,例句简单,適合小宝现在的程度。
    “这本也买。”她说。
    陈江海看了看那本书。
    “有用。”
    “这个月小宝认字的进度慢了,他自己认不出来的字多,这本能帮他对著拼音认,我在家教的时候也好参照。”
    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透著平时管家管小宝学习的稳当,没了在省城百货大楼时的那种拘谨。
    陈江海看著她。
    这才是楚辞说话的样子。
    “买。”
    两本书,小宝那本大鱼封面的五毛钱,楚辞选的识字读本三毛五,加起来八毛五。
    陈江海去结了帐,把书装在一个旧报纸折成的纸袋子里,递给楚辞。
    楚辞把纸袋子夹在胳膊里。
    小宝捏著那本大鱼书不肯放进纸袋,要拿在手里。
    “拿著走,別弄脏。”楚辞说。
    “晓得了。”小宝把书捏得很紧,生怕哪里被压坏了。
    三个人从新华书店出来,外面的阳光偏西了,路面的金色更浅,空气里带了傍晚的凉意。
    小宝走在前面,低著头翻他的大鱼书,走两步看一眼。
    “你走路不看路。”楚辞说。
    “我看著呢。”
    “你看著书呢。”
    “书和路我都看著。”
    楚辞不信,拉住他的手,让他跟著走。
    陈江海看了看前面的路。
    东风路往东,过两个路口,就是路边那个铁皮玩具摊的方向。
    小宝上午看到了红色铁皮汽车,说比家里那个大,被楚辞拽走了,陈江海说了回头再说。
    他现在看著小宝手里攥著那本大鱼书,另一只手被楚辞拉著,往东风路走。
    路边那个铁皮汽车摊,是买还是不买,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爹。”小宝仰起头,“我们今晚去哪吃饭?”
    “旅社附近找找看。”
    “还是国营饭店吗?”
    “看情况。”
    “红烧肉还有吗?”
    “別的饭店也有红烧肉。”
    “比旅社旁边那家做得好吃吗?”
    “你刚才还说你娘做的最好吃。”
    小宝停下脚步想了想。
    “娘在家做的最好吃,出来吃饭,国营饭店的最好吃。”
    楚辞扯了扯他的手。
    “你这嘴。”
    “我说的是真的。”小宝把大鱼书往胸前抱了抱,“我娘是最好吃的,国营饭店是第二好吃的。”
    楚辞忍住了没笑,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陈江海走在旁边,看著这一大一小往前走,傍晚的阳光斜著照过来,照在楚辞的浅蓝碎花裙摆上,照在她手腕上新买的手錶,照在她领口透出来的那截金色。
    风从东边过来,把她的碎发从耳后吹起来一缕。
    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往上压了压碎发,压回到耳后,侧脸在傍晚的光里白了一个色號。
    陈江海把夹著大衣和围巾的那条胳膊腾出来,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伸出手来,搭在楚辞的胳膊上。
    楚辞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脚步和他走齐了。
    省城东阳,二月初十,傍晚前。
    三个人在东风路上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