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蒸了一锅热馒头,炒了个鸡蛋,熬了白粥。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坐在八仙桌旁边吃。
    小宝昨晚睡得沉,今天被大柱敲门的声音吵醒了。
    他揉著眼睛从西屋出来,头髮翘著。
    “大柱叔叔。”
    “小宝,省城好玩不?”
    “好玩,我看到孔雀了。”
    “孔雀?什么样的?”
    “脖子蓝的尾巴绿的,开屏的时候跟一把大扇子一样,上面全是圆圈。”
    小宝说著从兜里掏出那张画了孔雀的拼音本纸,展开给大柱看。
    大柱凑过去看了看。
    画得歪歪扭扭,但顏色鲜亮。
    “画得好啊。”
    “真的?”
    “真的,比我画得好。”
    “大柱叔叔你也画画?”
    “我不会画画,小时候画过一条鱼,被我爹笑了半年。”
    小宝乐了。
    “我还画了画眉鸟呢,在另一面。”
    他把纸翻过来给大柱看。
    “这个绿的是画眉鸟?”
    “对,它眼睛上面有一条白线,跟眉毛一样。”
    “还真有。”大柱看了看。
    “你这彩色铅笔画的?”
    “对,我爹给我买的。”
    大柱点头。
    “你爹什么都给你买。”
    小宝把纸收好塞回兜里。
    楚辞给每人碗里添了半勺粥。
    “吃完了各忙各的。”
    “我跟海哥去码头。”大柱说。
    “去吧,中午不在家吃就跟我说一声。”
    “中午回来。”陈江海说。
    吃完饭,大柱先走。
    陈江海换了旧棉袄,把工具袋从柜子里提出来检查了一遍。
    扳手在,钳子在,钢丝刷在,备用螺栓在。
    他把工具袋背上肩。
    “我先去码头看看船,回来的时候从镇上买点米麵回来。”
    “买十斤麵粉五斤大米。”楚辞说。
    “行。”
    “再买两斤猪肉。”
    “行。”
    “还有盐,家里的盐快用完了。”
    “行。”
    “你记得住吗?”
    “麵粉十斤,大米五斤,猪肉两斤,盐。”
    “还有。”
    “还有什么?”
    “酱油,快见底了。”
    “行,酱油。”
    “你別光说行,到了镇上忘了怎么办。”
    “忘不了。”
    楚辞从抽屉里扯了一小张纸,用铅笔把要买的东西写了一遍。
    麵粉十斤,大米五斤,猪肉两斤,盐一包,酱油一瓶。
    她把纸条递给陈江海。
    “揣兜里。”
    陈江海接过来看了一眼。
    楚辞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棉袄口袋里。
    “走了。”
    “等一下。”
    楚辞转身进了臥室,从柜子上拿了那副手工缝製的加固帆布手套。
    “拿著,码头上拉缆绳磨手。”
    “今天不拉缆绳。”
    “带著以防万一。”
    陈江海接过手套塞进兜里。
    “小宝。”他回头喊了一声。
    小宝从西屋跑出来。
    “爹。”
    “今天在家练字,把陈字写二十遍。”
    “二十遍?”
    “二十遍。”
    “娘说十遍就够了。”
    “我说二十遍。”
    小宝看了看楚辞。
    楚辞没替他说话。
    “二十遍就二十遍。”小宝认命了。
    陈江海摸了摸他的头,出了门。
    院子里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是浅灰色的,太阳还没出来。
    鸡窝里的鸡已经出来了,在院子里扑腾。
    陈江海顺路看了看鸡窝旁边的筐子,里面真有七个鸡蛋,是大柱这两天攒的。
    他出了院门。
    楚辞站在堂屋门口看著他走远了,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堂屋。
    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厨房的锅还没洗,西屋的被子还没叠,帆布包还没洗,换下来的脏衣服还没泡,围巾带回来了还没掛起来。
    大衣掛在衣架上,她过去顺手把衣面上的一点褶皱抚平了。
    做的事情很多。
    但她不急。
    她先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洗乾净。
    锅刷了,灶台擦了,水缸里添了一桶水。
    她回到臥室,把被子叠好,枕头拍了拍放在床头。
    打开衣柜,把省城买回来的围巾掛在柜门內侧的鉤子上。
    深蓝色的围巾在灰色的旧衣柜里格外显眼。
    她看了两秒,关上柜门。
    小宝在西屋的书桌前面坐著,面前摆著拼音本和铅笔。
    “娘,陈字的竖弯鉤我总是写不好。”
    楚辞走过去,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陈字。
    “你看这个弯鉤,先往下再往右弯,弯的时候手腕要转,不能用手指头拧。”
    小宝照著写了一个。
    “这样?”
    “弯得不够,再来。”
    小宝又写了一个。
    “这个好点了。”
    “好点不够,好到九十分。”
    小宝低下头,继续写。
    楚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的晾衣绳上空著,她把昨天换下来的衬衣和袜子泡在木盆里,加了碱面,开始搓洗。
    搓了几下她停了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錶还在。
    洗衣服的时候应该摘下来。
    她把手錶解开,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表面朝上。
    白色錶盘在阳光里乾乾净净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