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往门口迈了两步,又把脚收回门槛里。
    楚辞在身后开口。
    “让他坐著。陈富贵心里有数,不会把人往咱家领。”
    小宝抱著拼音本蹲到桌腿旁,仰著圆脸问。
    “妈,那个县城来的人,是不是还想压价买咱家鱼?”
    楚辞低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是来买鱼的?”
    小宝答得一本正经。
    “昨晚那个骑破车,今天这个骑亮车,来头肯定更硬。”
    陈江海喉咙里滚出笑声。
    楚辞抬手拍了拍儿子脑袋。
    “行了,小脑袋瓜別全用在这上头。回去写字,一页写完我检查。”
    小宝嘟囔一句,抱著本子爬回东屋炕桌前。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江海把门帘放下,回头问。
    “齐磊走了以后,会怎么回话?”
    楚辞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能报上去的,就三样。”
    “哪三样?”
    楚辞在纸上点出三个圆点。
    “船数空著,產量空著,价码写实。一张回报单上,只有一块八五最扎眼。”
    陈江海靠在门框边。
    “他们还会派人来。”
    “会。”
    楚辞把三个圆点连成弧线。
    “县商业局只是探路。真要端盘子上桌,还得迎宾楼自己伸手。”
    陈江海问。
    “方启明?”
    “方启明跑腿办事可以,拍板不够。”
    楚辞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老朝奉说半月內方启明有动静,可真谈买卖的人,多半会另换一个。”
    “换谁?”
    “看迎宾楼舍不捨得派够分量的人出来。”
    楚辞放下笔。
    “先別猜人。咱们这边的底盘,得先砸牢。”
    陈江海走回桌边坐下。
    “底盘缺什么?”
    “缺船。”
    楚辞扳著手指头算给他听。
    “军区四百斤起步,金陵饭店八百到一千斤雷打不动,省水產公司秋汛一千斤起跳。迎宾楼真上桌,三五百斤只是开口价。四条线摞起来,一个月出货得奔三千斤往上走。”
    陈江海在心里过了一遍帐。
    “楚辞號一趟能背两千斤出头,石浦零七號小一圈,一千二三顶天。”
    楚辞看著他。
    “两条主力船全跑起来,也就三千多斤。海上损耗呢?退货呢?临时追加呢?”
    陈江海手掌在桌面搓了一下。
    “船必须买。”
    “买船也不能只走一条道。”
    楚辞把帐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周老三,县水產站旧船。
    马建国,县水產站后勤老许。
    “两条暗线一起探,哪条先通,先走哪条。”
    陈江海盯著纸面。
    “万一胖金水把那两条船截了呢?”
    楚辞手指按住纸角。
    “他真截了,就露两件事。”
    “说。”
    “头一件,他背后有人出钱。第二件,他跟县商业局那条线,比咱们想得更深。”
    陈江海麵皮发紧。
    楚辞没停。
    “可他截船有个坎。”
    “什么坎?”
    “旧船要过户。过户就要走手续,手续上必须落买主名字。”
    笔尖在桌面点了两下。
    “胖金水拿自己名字买,那船就归他,他得自己扛。要替迎宾楼买,省城接待单位吞县水產站的旧船,资產归谁,批条谁签,帐从哪个口子走?”
    陈江海慢慢听出味来。
    “公家买旧船,没私人买鱼利索。”
    “国有资產处置有规矩,下面也有流程。”
    楚辞把笔搁下。
    “胖金水想替人截船,就得绕弯。绕弯,就慢。”
    陈江海拍了拍大腿。
    “咱们暗线快一步,他截不住。”
    楚辞看他一眼。
    “所以明天你去镇上找马建国,要快,也要乾净,別带尾巴。”
    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富贵的嗓子隔著院墙传进来。
    “江海在家不?”
    陈江海起身开门。
    陈富贵站在院门外,棉袄领口被风掀著,脸上还带著刚送走人的疲態。
    “人走了。”
    陈江海问。
    “怎么走的?”
    “坐了一个多钟头,喝了三缸子水,问了我好几遍,你们船队能不能让他看看。”
    陈富贵擦了把嘴角。
    “我就照你媳妇交代的说,陈江海出海不在,船也不在码头,让他改天再来。”
    陈江海点头。
    “还问什么了?”
    陈富贵搓了搓手。
    “问你家住哪个方向。我说村东头,没给他指路。”
    “他骑车往哪边走?”
    陈富贵转头看了看村北那条土路。
    “出了大队部右拐,上国道去了,没往码头绕。”
    楚辞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富贵叔,他车后座那个黑皮包带走没有?”
    陈富贵怔了半拍。
    “带走了,绑得紧。”
    楚辞走到院门口。
    “他有没有掏本子写东西?”
    陈富贵想了几秒。
    “掏过钢笔,身子侧过去,写了几笔。”
    “记的时候,你能看见吗?”
    “看不清。他坐得斜,我在对面,只瞧见笔动了几下。”
    楚辞的视线在院门口停了片刻。
    “富贵叔,这个人下次再来,还是让他在大队部等。”
    陈富贵连声答应。
    “你放心,我那大门板往里一关,谁也別想让我领进村。”
    他走后,院门重新合上。
    楚辞站在院子里,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到脸颊上。
    陈江海走到她身旁。
    “想什么呢?”
    楚辞把头髮別到耳后。
    “齐磊记东西时,身子侧过去。”
    “嗯。”
    “他不想让陈富贵看见本子上写了什么。”
    陈江海咂摸了一下。
    “记咱们底细。”
    楚辞转身往屋里走。
    “他能记到的,也就陈富贵嘴里那几句。”
    “陈富贵能说什么?”
    楚辞停在门槛前。
    “船队人数,大概出海频率,还有一句最要紧的话。”
    “哪句?”
    楚辞看著他。
    “陈富贵今天在大队部说,南湾村渔业生產队是村里自办的队伍,手续齐全,公社那边备过案。”
    陈江海眉骨压低。
    “这句有问题?”
    楚辞掀开门帘。
    “齐磊现在知道咱们有手续。”
    她迈进堂屋。
    “有手续,说明正规。正规,说明不好隨便拿捏。”
    坐回桌边后,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也说明迎宾楼再想上桌,就得按正规路子来。”
    陈江海跟进屋。
    “正规路子,对咱们有利?”
    “有利。”
    楚辞在圈里写下三个字。
    军区章。
    “正规路子上桌,就得摆合同。咱们手里有军区后勤部的红泥大印,他们手里有什么?”
    陈江海眼底透出几分笑意,又很快收住。
    “县商业局的介绍信。”
    楚辞笔尖在军区章三个字上又描了一遍。
    “介绍信跟合同红章比,分量差远了。”
    东屋里,小宝闷闷的声音钻出来。
    “妈,楚字的左半边,我又写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