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清河市国际饭店三楼宴会厅。方怀远站在讲台正中央,背后的巨幕亮了起来。
    “各位同仁,今天我们討论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让基层患者用上更安全、更有效的他汀类药物!”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金丝眼镜在聚光灯下折出一道弧光。他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握著翻页笔,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台下坐了一百四十多人。前三排是各医院科室主任和医学会常务理事,后面几排是基层卫生院的医生。最后两排,塞了十几个药企代表。
    周悬坐在第三排第七號。他的左边是一个区人民医院的心內科副主任,右边空了一个座位。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分散在会场不同位置。萧明哲在第五排靠走廊,许嘉音在第四排最右侧。赵铁柱挤在最后一排,混在药企代表中间。
    三个人的隨身包里,各装著一份文件夹。
    方怀远翻到第二页ppt。巨幕上弹出一张全国地图,二十七个省份的標註点密密麻麻。
    “恆瑞明自上市以来,已覆盖全国二十七个省,四百一十二家基层医疗机构。累计处方量,已经突破了十八万张!”
    他按下翻页笔。我们要展示的,是四期临床研究中最核心的安全性数据。这些数据,来自三千二百例真实世界样本的全面验证。
    王德明从嘉宾席站起来,走上讲台。这位永昌製药的研发总监五十出头,圆脸,戴著无框眼镜。他的西装口袋里,別著永昌製药的徽章。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浑厚,语速適中,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字正腔圆。“三千二百例受试者,覆盖十八到七十五岁年龄段。平均隨访时间,十二个月。”
    巨幕切换到柱状图。蓝色的柱子整齐排列,每一根都压得很低。“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百分之零点九三。其中肝功能异常百分之零点六二,肌痛百分之零点三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横纹肌溶解,零例!”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几个基层医生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开始翻议程手册上的数据页。
    王德明翻到下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用药周数,纵轴是ldl-c降幅。“与传统他汀相比,恆瑞明在第四周即可实现百分之四十七的降幅。第八周,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二。”
    掌声先从第一排开始,钱德胜拍得最响。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地坐在嘉宾席上。
    掌声往后蔓延。到了第四排、第五排时,已经变成了礼貌性的附和。
    方怀远重新接过话筒。“王总监的数据非常扎实。三千二百例样本,零例横纹肌溶解。这个数据足以说明,恆瑞明的安全性经得起真实世界的检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当然,任何药物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不良反应。但我们必须尊重循证医学的基本原则。用数据说话,而不是用个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会场里格外清楚。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议程单。他在“用个案”三个字下面,用原子笔画了个圈。
    方怀远继续说道:“接下来,是分论坛环节。我们特別邀请了基层一线的临床医生,分享他们在实际用药中的经验和体会。”
    他看向第三排第七號的方向。“第一位发言人,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医生。议题是基层他汀类药物的用药规范。时间,五分钟。”
    话筒递到了周悬手里。但,那不是台上的话筒。工作人员拿来的是一只无线手持话筒,直接递到座位上。意思很明確,你在座位上讲就行了,不用上台。
    巨幕没有切换。王德明的“零例横纹肌溶解”还掛在屏幕上。蓝色的柱状图,占满了整面墙。
    周悬握著话筒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洗旧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鬆了一颗。帆布袋搁在椅子下面,保温杯竖在里面。歪嘴柴犬的脑袋,从袋口探出半截。
    “五分钟?”他问。
    方怀远微笑点头:“是的,周医生。分论坛的发言时间,是每人五分钟。”
    “够了。”周悬把话筒举到嘴边,“我只有一个问题。”
    会场安静了一瞬。周悬开口道:“王总监刚才说,三千二百例样本覆盖了十八到七十五岁年龄段。那么请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这三千二百例里,做过cyp2c9基因分型的,有多少例?”
    王德明坐在嘉宾席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方怀远的手指,在翻页笔上轻轻敲了一下。钱德胜转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台下一百四十多人,大部分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分量。基层卫生院的医生们面面相覷。有人开始低头,翻看手中的手册。
    王德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表情已经恢復如常。“周医生的问题很专业。”他拿起话筒,“基因分型属於药物基因组学范畴,在四期临床研究中,並非强制性检测项目。”
    台下有人点头。周悬替他翻译了一下:“没有做。三千二百例,cyp2c9基因分型,一例都没做!”
    他停了两秒。亚洲人群中,cyp2c9慢代谢型的基因频率,大约是百分之三点四。按三千二百例计算,理论上应有一百零九名慢代谢型受试者。
    “他们的血药浓度,会比正常代谢型高出二点七倍以上!”周悬盯著台上的王德明,“这一百零九个人的安全性数据,在你的论文里,在哪?”
    会场的温度降了几度。钱德胜的掌心开始出汗。他死死盯著方怀远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某种暗示。是该鼓掌,该打断,还是该装死?
    方怀远没有看他,他在看周悬。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稳,嘴角甚至掛著淡淡的笑意。但他握著翻页笔的右手,拇指正压在按钮上,一动不动。
    王德明清了清嗓子,准备回应。周悬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五分钟应该快到了。没关係,我的问题问完了。”
    他坐了下来。但,话筒没有还。他把话筒竖在桌面上,和保温杯並排放著。歪嘴柴犬朝著主席台的方向,咧著嘴。
    第五排靠走廊的位置,萧明哲的手,已经摸上了文件夹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