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个病人到的时候,萧明哲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烧得太猛!
    他刚从ct室跑回来,鞋底在地胶上打了个滑。肩膀撞上走廊的平车护栏,他没顾上疼,举著ct片子挤进抢救室。
    “老师!股骨颈骨折的老太太,ctpa结果出了!右肺下叶动脉主干栓塞,左肺下叶亚段也有!”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面,枸杞茶缸搁在手边。橘白猫换了个姿势趴著。
    他接过片子,对著日光灯举了三秒,隨手扔了回去。
    “抗凝方案呢?”
    “低分子肝素一百单位每公斤,皮下注射,每十二小时……”
    “体重多少?”
    萧明哲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转头看向护士小李。
    小李翻了翻入院记录:“五十二公斤。”
    “五十二公斤,一百单位每公斤,你给我算。”
    “五千两百单位。”
    “预充式的低分子肝素,一支多少单位?”
    “四千。”
    “那你怎么凑五千二?”
    萧明哲的额头渗出汗:“两支,抽取五千两百……”
    “你用过预充式注射器没有?能精確抽取吗?”
    萧明哲没说话。
    “换依诺肝素,一毫克每公斤,皮下注射。预充式一支四十毫克,五十二公斤用五十二毫克,一支加零点三毫升散装。”
    周悬端起茶缸:“这种换算题,你常春藤没教过?”
    萧明哲抓起处方笺就往药房跑。
    他前脚出门,许嘉音后脚撞了进来,手套上沾著血。
    “老师,胆管炎的病人血压掉了!收缩压七十八,脉率一百三十五,意识开始模糊!reynolds五联征凑齐了三个!”
    周悬放下茶缸,站起来。橘白猫被顛下腿,不满地叫了一声。
    “ercp联繫了没有?”
    “消化內科说今天没有內镜医生值班!”
    “那就ptcd。经皮经肝胆管穿刺引流,先把脓性胆汁放出来,减压保命。介入科电话打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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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嘉音愣了半秒:“我打!”
    她衝出去的时候,赵铁柱从抢救室另一扇门挤出来。
    他腋下夹著两袋甘露醇,脖子上掛著听诊器,满头是汗。
    “师父!脑梗出血转化那个,左侧瞳孔散大到五毫米了,对光反射迟钝!这是脑疝前兆!”
    “甘露醇上了没有?”
    “第一瓶快滴完了!”
    “加地塞米松十毫克静推,通知神经外科,备急诊开颅减压!”
    “神经外科说要排队,前面还有一台……”
    “你告诉他们,gcs六分,瞳孔已经散了。再排队,排的就是太平间的队!”
    赵铁柱转身冲回去,甘露醇袋子甩在身后画出弧线。
    走廊里,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
    四號抢救位在叫,二號抢救位在叫,连走廊临时加的七號位也开始叫了!
    小李捧著一摞化验单从检验科跑回来,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光著脚跑完剩下的路。
    “周老师!mrsa那个透析病人,血培养药敏出来了,万古霉素敏感,但肌酐四百八,肾功能……”
    “万古霉素按肾功能调整剂量,十五毫克每公斤,输注时间延长到两小时。同步查万古霉素血药浓度谷值,维持在十五到二十。”
    “骨科术后感染那个呢?切口引流液送培养了,还没出……”
    “先经验性覆盖,头孢哌酮舒巴坦加甲硝唑。等培养结果出来再调。”
    周悬一口气处理完,坐回大班椅。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花生米,撕开,倒了几颗在手心里,丟进嘴里嚼著。
    橘白猫凑过来闻了闻,被他拨开。
    萧明哲从药房跑回来,依诺肝素拿到了。
    他正准备衝进抢救室,经过分诊台时瞥见周悬在吃花生米,脚步顿了一下。
    “老师,您……不进来帮忙吗?”
    “帮什么忙?”
    “十一个高危病人,我们三个加四个护士,根本转不过来!”
    “转不过来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周悬嚼著花生米:“萧明哲,你知道钱德胜为什么把这些病人全推过来?”
    “想搞垮我们。”
    “错。他想搞垮的是我。但他不敢亲自动手,所以用病人当刀子。”
    周悬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这些病人,是你们的期末考试。不是我的。”
    萧明哲握著依诺肝素的手僵住了。
    “九个月了。”周悬竖起手指,“萧明哲九个月,许嘉音七个月,赵铁柱十一个月。你们三个在我手底下挨了多少骂?抄了多少遍书?画了多少张神经走向图?”
    “今天就是交卷的时候。”
    “十一个病人,你们三个人分。谁的病人死了,谁不及格。不及格的,明天写辞职报告,我签字。”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两下。
    许嘉音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走廊拐角处,听到了最后一句。
    赵铁柱从抢救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也听到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看向分诊台后面那个吃花生米的男人。
    周悬把花生米袋子折好,塞回抽屉。
    “我不会替你们看一个病人,不会替你们下一条医嘱,不会替你们跟家属说一句话。”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但你们拿不准的,可以来问。问之前想清楚再开口,问出蠢问题的,”他指了指墙角那本卷了边的《实用內科学》,“抄十遍!”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萧明哲转身衝进抢救室,许嘉音的脚步声从拐角消失,赵铁柱的脑袋缩了回去。
    三扇门几乎同时关上。
    周悬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今晚回去晚,汤在砂锅里,小火不要关。排骨给小果热一块就行,別给太多,晚上积食。”
    沈初夏回覆:“几点能回?”
    “不確定。”
    “那我等你。”
    “不用等。”
    “我等你。”
    周悬看著这三个字,锁了屏。
    抢救室里传来萧明哲的声音:“肝素打完了,复查血气!”
    隔壁处置室里,许嘉音在电话里冲介入科吼:“ptcd等不了明天,病人reynolds五联征已经齐了!你们二十分钟之內到不到?到不了我直接报医务科!”
    最里面的抢救位,赵铁柱一边掛甘露醇一边对著电话:“神经外科,icu六床gcs掉到五分了!你们再不下来,我直接推上去!”
    整条走廊震动著。
    周悬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搭在茶缸沿上。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病歷,没有看任何一台监护仪的屏幕。
    但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声音。
    萧明哲的医嘱喊得够快,但“复查血气”之前应该先查凝血功能。这一步,他会自己想起来,还是要提醒?
    许嘉音和介入科的沟通足够强硬,但ptcd的穿刺路径选择,她做过几次?左肝管还是右肝管入路,她分得清吗?
    赵铁柱处理脑疝的速度没问题,但甘露醇减压之后的维持方案,他有没有考虑到这个病人同时合併的肾功能不全?
    甘露醇本身就经肾臟排泄,用多了反而加重肾臟负担。
    他睁开眼。
    三个纠错词条同时亮了起来,悬浮在空气中,只有他能看见。
    第一条,萧明哲头顶:【抗凝启动前未复查基线凝血功能。遗漏关键步骤。】
    第二条,许嘉音头顶:【ptcd穿刺路径选择偏差。右肝管扩张不明显,应选左肝管入路。】
    第三条,赵铁柱头顶:【甘露醇剂量未根据肾功能调整。存在渗透性肾损伤风险。】
    周悬端起茶缸,吹了吹枸杞。
    三条词条,三个坑。他不能直接说,说了任务失败,病人反而遭殃。
    他得等。
    等他们自己撞上去,等他们意识到哪里不对,等他们带著问题跑出来。
    然后他再用最刻薄的方式,把他们骂醒。
    走廊尽头,电梯门又响了。
    第十二个病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