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上任常务副主任的第一个早晨,办公桌就塌了。
    不是真塌。
    那是钱德胜留下的老旧铁皮桌,右前腿焊接处断了一根支撑筋。三十七份待签文件、两摞过期通知、一台落灰的座机,加上刚放上去的笔记本电脑,桌面猛地往右倾斜了十五度。
    他一把捞住笔记本,膝盖顶住桌沿。座机滑到地上,话筒弹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忙音。
    “萧副主任!”林小雅推门进来,手里抱著一摞更厚的文件夹。
    “后勤科的水电报修单积压了两个月没批,一共四十三张。电工班说再不签字,急诊科值班室的热水器下周就断电!”
    萧明哲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著桌腿,一手接过文件夹。
    “还有,”林小雅又掏出一张纸条,“院感办通知,本周五下午两点,科室院感自查报告截止提交。钱主任之前的报告只写了半页,数据全是编的。”
    “半页?”
    “手术室空气培养的菌落数,他填的是零。”
    萧明哲把桌腿推正,从包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绕著断裂处缠了三圈。胶带是他从抢救室顺的,白色,上面印著“仅供医疗用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姐,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后勤科的报修单按日期排序,今天中午前我全部签完。第二,院感自查报告的空白模板发到我邮箱,我重写。第三。”
    他环顾这间办公室。钱德胜的锦旗歪在墙上,桌面上还有一圈深褐色的水印。窗帘是十年前的款式,拉绳断了半截,用回形针別著。
    “第三,找后勤要一张新桌子。”
    “后勤没有新桌子。”
    “那找一条好一点的桌腿。”
    “也没有。”
    萧明哲看了一眼缠著胶带的桌腿,深吸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十四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包括院办、財务科、人事科、纪检组、护理部。
    还有一封来自市卫健委医政科,標题是《关於急诊科分级诊疗试点工作推进方案的意见徵集》,截止日期是后天。
    他点开邮件,正文有六页。第一页是政策背景,第二页是工作要求,第三页到第五页是表格,第六页是附件清单。
    一共需要提交十一份附件材料。其中八份,急诊科此前从未建立过档案。
    萧明哲盯著屏幕看了十秒。他关上邮件,打开排班表的excel文件。
    九月的排班草稿还是钱德胜写的。赵铁柱的夜班多了六个,许嘉音的白班全部集中在周一到周三。
    他把整张表清空,从头开始排。每排完一行,桌腿就晃一下。
    ……
    急诊科走廊尽头,分诊台旁边多了一把躺椅。
    椅面是军绿色帆布,金属骨架上有几处锈斑。这是赵铁柱从仓库翻出来的,据说原来是老院长午休用的。
    周悬躺在上面,翘著二郎腿,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手里端著一杯枸杞茶。枸杞放了十二颗,林小雅说,这是庆祝他升任正主任的加量版。
    他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上午九点半,候诊区坐了十几个人。老太太在量血压,年轻人捂著肚子,还有家长带著流鼻涕的孩子。
    许嘉音在分诊台后面整理掛號单。她的目光,每隔三十秒就向躺椅飘一次。
    第五次飘过来的时候,周悬开口了:“看什么?”
    “老师,您就这么躺著?”
    “不然呢?”
    “萧师兄在办公室里忙得桌子都塌了,您在这里喝茶?”
    “他的桌子塌了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是后勤科的。”
    许嘉音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整理掛號单,翻了两张,又忍不住开口。
    “老师,卫健委那个试点方案的意见徵集,您看过吗?”
    “没看。”
    “六页。十一份附件。后天截止!”
    “所以我让萧明哲当常务副主任了。”周悬把茶杯搁在檯面上,“他是常春藤博士,六页文件对他来说,跟读儿歌一样。”
    许嘉音沉默了两秒:“老师,我有时候真分不清,您是信任萧师兄,还是在坑他。”
    “有区別吗?”
    许嘉音不说话了。
    赵铁柱从抢救室跑出来,手里攥著一份心电图:“师父!12床的心电图有问题,v1到v3导联st段抬高,但他主诉是左肩疼,不是胸痛!”
    周悬没有起身。他接过心电图,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v4呢?”
    “v4正常。”
    “做过肌钙蛋白没有?”
    “急查已经送了,结果还没回。”
    周悬把心电图递迴去:“再做一份十八导联。加做右胸和后壁导联。別等肌钙蛋白了,先把除颤仪推到床边待命!”
    赵铁柱接过心电图,转身就跑。跑出两步,他又回头:“师父,您不过去看看?”
    “你先做,做完喊我。”
    赵铁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砰砰作响。周悬重新端起枸杞茶,抿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九月排班表重做完了,请您审核。另外,院感自查报告我重写了一版,附件已发您邮箱。”
    “还有卫健委那个试点方案,十一份附件里有三份需要您签字,我列印好了放在护士站。”
    时间戳是上午十点零三分。距离萧明哲上任,才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周悬回了两个字:“放著。”
    他把手机扣在肚子上,闭上眼。躺椅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吱呀声。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暖烘烘的。
    他闭了大概四十秒,手机又震了。还是萧明哲。
    “老师,財务科打电话来,说钱主任任期內有一笔一万三的经费没有报销凭证,要求补交说明。这个我怎么处理?”
    周悬睁开一只眼,打字:“问林姐。”
    发完,闭眼。二十秒后,手机又震。
    “林姐说钱主任把发票夹在一本《故事会》里,但那本杂誌已经被保洁阿姨当废纸卖了。”
    周悬两只眼都睁开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行字:“写情况说明,盖章,交財务。发票遗失,责任人钱德胜。”
    发送,锁屏,闭眼。十五秒后,手机第四次震动。
    周悬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这次不是萧明哲。
    那是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北京號码。
    第四条简讯:“你带过的那个研究生,姓陈的,去年调到了卫生部直属研究所。上周被约谈了两次。问的全是你。”
    周悬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躺椅的吱呀声格外清晰。候诊区的老太太在拉家常,年轻人换了个坐姿,流鼻涕的孩子开始大哭。
    许嘉音在三步之外整理病歷,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周悬缓缓坐直了身体。枸杞茶放在檯面上,热气已经散尽。十二颗枸杞沉在杯底,胀得饱满。
    他退出简讯页面,打开通讯录,翻到了“c”。
    陈远舟。號码还在,备註写著“2016级硕士”。
    他盯著这个名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走廊那头,赵铁柱的声音传来:“师父!十八导联做好了!后壁导联有st段压低!”
    周悬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站了起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枸杞茶,一饮而尽,大步走向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