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推开隔离病房的门,手里拎著一塑胶袋砂糖橘。
    萧明哲正站在病床前,手里拿著那份从云南传过来的草药成分初步分析报告。
    “老师,您怎么来了?”
    萧明哲放下报告。
    周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
    “来看看我的代理主任有没有把病人治死。”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
    “患者生命体徵平稳,血压维持在九十,尿量也正常。”
    周悬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平稳?”
    “你管这叫平稳?”
    系统界面在周悬视野右上角弹出一个红色词条。
    【忽视毒素与药物的二次打击反应】
    周悬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那份常春藤的毕业证书,是不是在海关被扣了?”
    萧明哲愣住了。
    “老师,我按照最新指南调整了液体管理方案,各项指標都在安全范围內。”
    周悬又拿起一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
    “指南告诉你,患者眼瞼结膜上的针尖大小出血点,是凝血功能恢復期的正常表现?”
    萧明哲猛地转头看向病床。
    他凑近患者头部,翻开患者的眼瞼。
    “这是昨天做血浆置换后留下的。”
    周悬把橘子皮扔进医疗垃圾桶。
    “昨天留下的出血点,今天顏色应该变暗。”
    “你现在看看,那些出血点是什么顏色?”
    萧明哲盯著患者的眼瞼。
    “鲜红色。”
    “还有新增的。”
    “新增的。”
    周悬重复了一遍。
    “常春藤博士,鲜红色的新增出血点,代表什么?”
    萧明哲站直身体。
    “代表微血管正在发生新的破裂。”
    “凝血功能没有恢復,甚至在恶化。”
    “恶化?”
    周悬靠在椅背上。
    “你刚才不是说生命体徵平稳吗?”
    萧明哲额头渗出汗水。
    “血压和心率確实平稳,但微循环已经出现了问题。”
    周悬拿起第三个橘子。
    “微循环出问题,说明血管內皮还在受损。”
    “你翻了一晚上的指南,有没有哪一页写著,凝血因子输进去之后,血管內皮还会继续破裂?”
    萧明哲摇头。
    “指南里没有这种情况。”
    “指南里没有,你就当它不存在?”
    周悬把橘子掰成两半。
    “你那脑子里装的是生理盐水吗?”
    萧明哲被骂得满脸通红。
    “老师,如果凝血因子无效,那只能是毒素还在持续破坏血管內皮。”
    “毒素从哪来?”
    “边境仓库的污染源。”
    “但我们已经做了四千毫升的血浆置换,游离毒素应该被清除了。”
    周悬把一半橘子递给萧明哲。
    “吃个橘子补补维生素c,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萧明哲没接。
    “老师,我不明白。”
    “置换已经清除了毒素,为什么还会有二次破坏?”
    周悬把橘子收回自己吃掉。
    “你刚才说,患者转院前吃过一种当地草药。”
    “对,杨医生说是一种护肝的偏方。”
    “偏方里有什么?”
    “目前只知道含有某种生物碱,具体成分还在等疾控中心的质谱分析。”
    周悬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
    “生物碱。”
    “肝臟代谢。”
    “毒素也是肝臟代谢。”
    萧明哲睁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草药里的生物碱和毒素在肝臟里发生了竞爭代谢?”
    “我什么都没说。”
    周悬站起身。
    “你是代理主任,你自己判断。”
    萧明哲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患者的肝功能生化指標。
    “转氨酶在置换后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穀氨醯转移酶反而升高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药物代谢动力学模型。
    “如果草药成分抑制了肝臟的细胞色素p450酶,毒素的代谢半衰期就会成倍延长。”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走廊。
    “所以,你刚才输进去的那些凝血因子,全被还在不断產生的毒素消耗掉了。”
    萧明哲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这就是二次打击。”
    “毒素和药物叠加,导致肝臟解毒通道彻底瘫痪。”
    “现在知道为什么指南里没写了吗?”
    周悬转过头。
    “因为写指南的人,没遇到过这种把毒药当补药吃的病人。”
    萧明哲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必须立刻停用所有经肝臟代谢的药物,改用肾臟排泄的替代药。”
    “还有呢?”
    “还需要促进毒素排泄。”
    “但患者肾功能刚刚恢復,不能用强效利尿剂。”
    “那就用物理方法。”
    萧明哲看著病床旁的人工肝设备。
    “血液灌流。”
    “用树脂吸附柱直接把血液里的毒素和生物碱吸附出来。”
    “去准备吧。”
    周悬拿起塑胶袋。
    “橘子我拿走了,你留著肚子吃医院的盒饭。”
    萧明哲转身去拿知情同意书。
    “老师,如果血液灌流效果不好怎么办?”
    周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效果不好,你就去云南把那个卖草药的抓过来,让他给病人输血。”
    周悬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许嘉音正推著治疗车过来。
    “老师,萧师兄让我准备的肝素和生理盐水都配好了。”
    周悬点点头。
    “去帮他上血液灌流。”
    “注意观察跨膜压,別让他把滤器弄堵了。”
    许嘉音应了一声,推著车进了病房。
    周悬拎著橘子往办公室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
    赵铁柱发来一条语音。
    周悬点开,赵铁柱的大嗓门传出来。
    “老师,省疾控中心的加急结果出来了!”
    “铁桶里的残留物含有复杂有机结构的铜络合物!”
    周悬停下脚步。
    有机结构的铜络合物。
    难怪常规的重金属解毒剂效果不好。
    他回復赵铁柱。
    “把质谱图拍下来发我。”
    “另外,去问问当地老乡,那种草药是不是和铁桶里的东西有接触。”
    赵铁柱秒回。
    “问过了!”
    “老乡说,那种草药就长在仓库后面的水沟边,水沟里的水就是仓库里流出来的!”
    周悬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污染源、草药、患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患者喝下了含有毒素的草药,又因为肝臟代谢受阻,导致毒素在体內二次爆发。
    他走进办公室,把橘子放在桌上。
    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任务进度更新:污染源传播途径已確认。】
    【剩余时间:三十五小时。】
    周悬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给卫健委的紧急报告。
    必须立刻切断边境那个水沟的水源,否则还会有更多人中招。
    他刚敲下標题,办公室门被推开。
    郑学礼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周悬,卫健委那边来电话了。”
    周悬没抬头。
    “说什么?”
    郑学礼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们说,云南那边又报了三个重症病例,要求我们医院再派一支医疗队过去支援。”
    周悬停下打字的手。
    “派谁去?”
    郑学礼看著他。
    “卫健委点名让你带队。”
    “明天早上的飞机。”
    周悬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郑院长,我只是个副主任。”
    郑学礼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你是了。”
    “刚才院务会已经通过了,急诊科正主任的任命文件,下午就下发。”
    周悬看著郑学礼。
    “六百万的专项款到了?”
    郑学礼点头。
    “到了。”
    “但条件是,你必须把云南的疫情控制住。”
    周悬拿起桌上的橘子,扔进垃圾桶。
    “我不去。”
    郑学礼愣住了。
    “你不去?”
    “这是卫健委的命令!”
    周悬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的病人在隔离病房里躺著,我的学生连血液灌流都还没搞明白。”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郑学礼急了。
    “周悬,这是行政任务!”
    “你不去,咱们医院的评级怎么办?”
    周悬走到门口,拉开门。
    “评级是您的事。”
    “我的事,是治病救人。”
    他走出办公室,把郑学礼的声音关在门后。
    走廊尽头,隔离病房的门开著,萧明哲正在给患者连接血液灌流管路。
    周悬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明哲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老师,管路连接完毕,准备引血。”
    周悬看著监护仪上开始跳动的压力数值。
    “跨膜压设在多少?”
    “十五。”
    萧明哲回答。
    “降到十二。”
    周悬说。
    “他的血管內皮非常脆弱。”
    萧明哲立刻调整参数。
    机器发出平稳的运转声。
    周悬看著暗红色的血液流入吸附柱。
    “萧明哲。”
    “在。”
    “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云南。”
    萧明哲转过头。
    “去云南?”
    “那这边的病人……”
    “许嘉音留守。”
    周悬看著吸附柱里逐渐变黑的树脂。
    “我们去源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