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手悬在半空中,刀尖距离皮肤只有一厘米。
    雨水顺著手背往下滴,混进泥地里。
    周悬站在他背后,没说话。
    赵铁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在自己后颈上,脖子发僵。
    他声音有些发哑。
    “老师,我怕切坏。”
    周悬声音平静。
    “切坏了我负责,切不下去,你自己负责。”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手腕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生的脸。
    男生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发紫,眼皮耷拉著,呼吸又浅又快。
    周悬开口。
    “赵铁柱,你在基层卫生院蹲了五年,手上什么都切过,就是没切过活人的恐惧。”
    “现在,你的刀尖对著的是他的命。”
    赵铁柱闭了闭眼。
    他睁开眼,把手腕抖动的力气全压到指根。
    刀落了下去。
    切口沿著小腿外侧纵向划开,深达筋膜层。
    筋膜弹开,鼓胀发紫的肌肉组织从切口处膨出,渗出暗红液体。
    男生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周悬走上前,蹲到赵铁柱旁边,瞟了一眼切口。
    “切口宽度不够,往上延伸三厘米,减压要充分,你是在开门。”
    赵铁柱延伸切口。
    筋膜完全分离,膨出的肌肉向两侧撑开。
    萧明哲趴在旁边,手电筒对准切口,看著组织层次。
    “这就是骨筋膜室综合徵的切开减压,教科书上说的是这个操作。”
    周悬瞥了他一眼。
    “你在背课本吗?”
    萧明哲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
    “没有没有,我只是记录一下。”
    周悬指了指。
    “那条腿的內侧也要切,骨筋膜室有四个区域,切一侧不够,前侧 和 外侧的间隔全要减压。”
    赵铁柱抬起头。
    “老师,两条腿都要切?”
    周悬站起来。
    “不然你以为呢?两条腿四个筋膜室,一个都不能少,你慢慢切,我先去看另一个。”
    赵铁柱继续操作,手不再抖了。
    他动作变得稳当,每一刀落下去都有准头。
    许嘉音蹲在旁边,用纱布蘸走渗出的血液。
    她递给赵铁柱一块新纱布,把雨水和泥水往外挡了挡。
    许嘉音声音平淡。
    “赵师兄,你切得不错。”
    赵铁柱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话?我切得不错?你不如说你以为我会切坏。”
    “我確实以为你会切坏。”
    赵铁柱闷头继续切。
    周悬走到內臟出血的老头身边,蹲下来掀开盖在他肚子上的衣服,按了按腹部。
    老头疼得齜牙咧嘴。
    “输液速度多少?”
    萧明哲跑过来看输液袋。
    “每分钟四十滴,已经输了五百毫升了。”
    周悬看著老头的面色。
    “换成快速加压输液,把袋子攥紧,手动加压,他脸色还在变,內出血没停。”
    萧明哲接过输液袋,两手握住袋体往里压,液体流速加快。
    “能坚持多久?”
    周悬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撑到救援队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又一片山坡鬆动了,好在松树林地基扎实,没有继续滑落的跡象。
    沈初夏坐在最靠边的松树下,把小果裹在防水布里。
    小果把头往她颈窝里缩。
    “妈妈,爸爸在干什么?”
    沈初夏替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救人。”
    “救那个喊疼的叔叔吗?”
    “嗯。”
    小果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
    “爸爸会用刀吗?”
    沈初夏拢了拢防水布。
    “会。”
    “那那个叔叔会好吗?”
    沈初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周悬的背影。
    那个背影正蹲在泥水里,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著什么,手上拿著一支笔在游客手背上写字,旁边三个徒弟围著,各干各的事。
    “会的。”她说。
    赵铁柱切完了四个区域的减压切口。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老师,切完了。”
    周悬转过身,走到那双腿边俯身检查。
    四道切口整齐,筋膜全部分开,组织减压充分。
    他用手指轻压了一下小腿远端。
    男生腿上的皮肤已经从暗紫色逐渐向暗红过渡。
    周悬捏住男生的大脚趾,用力掐了一下。
    男生腿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
    周悬站起来。
    “足部感觉恢復了,搏动。”
    许嘉音摸了摸足背。
    “弱,但有了。”
    周悬扫了一眼急救箱里剩下的东西。
    “继续补液,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碘伏纱布覆盖,不需要缝合。”
    “碳酸氢钠还有几支?”
    许嘉音翻找。
    “两支,两百五十毫升规格的。”
    周悬看向男生。
    “全掛上,碱化尿液,防肌红蛋白堵管。”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费力地张嘴。
    “林……林峰。”
    “脚能动吗?”
    林峰用力试了试,脚踝颤抖著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確实动了。
    赵铁柱重重拍了下膝盖。
    “好!有救了!”
    他的嗓门在山里传开。
    被萧明哲盯著的中年男人从棚子里探出头。
    “大夫,我的肋骨什么时候能处理?”
    萧明哲头也不抬。
    “安安静静坐著就是在处理,一喊话气压升高,对骨折不利。”
    中年男人缩了回去,老老实实闭了嘴。
    林峰的血压从七十爬到八十二,心率从一百四降到九十八。
    许嘉音把数据报给周悬。
    周悬听了,点点头,没说话。
    赵铁柱坐在泥地里,把手里的手术刀放在急救箱盖上。
    他手掌心有一道浅红色的勒痕,是刚才握刀柄勒出来的。
    他看著那道勒痕发呆。
    许嘉音蹲下来,把碘伏棉棒塞到他手里。
    “赵师兄,手掌擦破皮了,自己处理一下。”
    赵铁柱接过去,往伤口上一抹,咧了咧嘴,没了动静。
    萧明哲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松树干上。
    两个人並排坐著,听著雨声,谁也没说话。
    棚子里,伤员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
    灰衣男人方远拿出防潮垫帮人垫著,一直没閒著。
    周悬从人群里穿出来,走向沈初夏。
    小果从防水布里伸出手,扯了扯他湿透的袖子。
    “爸爸,那个叔叔好了吗?”
    “好多了。”
    小果皱著鼻子。
    “那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我裤子湿了,好难受。”
    周悬蹲下来,把她从沈初夏怀里接过来,抱著她往棚子方向走。
    “走,爸爸带你去换条干裤子。”
    沈初夏跟在后面。
    “背包里有备用的,我来换。”
    小果趴在周悬肩膀上,抬起头,看著被黑云遮住的山顶。
    “爸爸,太阳还没出来。”
    周悬钻进棚子,把小果放在防潮垫上。
    “它躲著呢,等你睡一觉起来,它就出来了。”
    棚子外面,萧明哲站起来,侧耳听了听。
    赵铁柱也抬起头。
    远处山谷传来急促的哨声,由远及近。
    接著是电锯的轰鸣声,和对讲机里嘈杂的人声。
    许嘉音钻出棚子,往山脚看去。
    手电筒的光在树丛里晃动,橙色反光背心在雨中闪烁,越来越近。
    “救援队来了!”
    一个穿橙色背心的身影从林间小路衝上来,手里拿著扩音器。
    “山上有人吗——”
    赵铁柱站起来,扯开嗓子往下喊。
    “在这儿!”
    “十三个人,两个重伤,一个內臟出血,需要担架和输血!还有一个切开减压的,双腿!”
    声音穿过雨幕往下传。
    棚子里,周悬抱著小果,靠在松树干上,闭著眼睛,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果仰著脸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
    沈初夏把干裤子叠好放在旁边,看了父女俩一眼,把多余的防水布拽过来,搭在周悬肩膀上。
    周悬没睁眼,后背那块撞在岩石上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继续说著,声音很低,讲著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