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的论文文档还开著,光標停在最后一个句號后面。
    她没有继续写,只是盯著屏幕发呆。
    走廊外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值班护士换了班,脚步声从密变稀,最后只剩偶尔经过的拖鞋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凌晨十一点五十分。
    她关掉电脑,躺回床上,把被子扯到下巴。
    左臂还有点胀,睡到一半得换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没睡著。
    走廊那头,周悬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
    值班室在急诊科最里头,一张摺叠床,一张小桌,一盏日光灯。
    灯管老了,开著有轻微的嗡嗡声。
    周悬坐在床沿上,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缸子放在小桌上,拿起手机。
    右上角的信號格稳了,两格,不算强,但能用。
    他找到沈初夏的名字,按了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
    沈初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著家里的棉质睡衣,头髮散著,背后是臥室的白墙。
    她看著镜头里的周悬。
    “还没睡?”
    周悬把手机支在桌上。
    “刚换班。”
    “小果睡了?”
    “睡了两小时了。”
    沈初夏低头看了一眼画面。
    “你这是在哪儿?那个灯怎么闪?”
    “灯管要坏了,一直这样。”
    “哦。”
    沈初夏起身,走进房间里取了什么东西,又走回来。
    她把一张纸凑到镜头前。
    “你看,你闺女今天练字。”
    是一张米字格练习纸,上面写满了“永”字。
    大部分写得歪歪扭扭,但最后两行明显规整了很多,笔画的起收笔位置也对了。
    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朵小红花,旁边写著“加油”两个字,是周小果自己加的。
    沈初夏把纸放下。
    “老师只让她画一朵红花,她非要给自己画两朵。”
    “说一朵不够用,留著明天奖励自己用。”
    周悬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最后两行写得不错。”
    “可不是,写了快一个小时,手都酸了,还跑来问我永字第几笔是什么。”
    沈初夏把练习纸叠好,放到一边。
    “你那边怎么样,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送来的,白米饭加咸菜。”
    沈初夏皱了一下眉。
    “就这个?”
    “还有半根火腿肠。”
    周悬说。
    “营养均衡,碳水、蛋白质、盐分俱全。”
    沈初夏看著他。
    “你还是把你自己的嘴堵上吧。”
    “嘴堵上了怎么吃饭。”
    “怎么吃饭,你现在不就没在吃吗。”
    周悬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沈初夏盯著他。
    “你在喝什么,那顏色不对。”
    “茶。”
    “凉的。”
    沈初夏的音量往上走了一点。
    “凉茶!”
    “都几月份了,你这是要把自己往壕沟里送?”
    “不是壕沟,这叫以身殉职的浪漫情怀。”
    “你浪漫你的,明天给我把暖胃药吃了。”
    “科里没带。”
    “那我让人给你送。”
    “现在封了,送不进来。”
    周悬说。
    沈初夏没有接话,看著他。
    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的他脸上慢慢移开,低头看了看手里叠好的练习纸,又抬起头。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实话。”
    周悬放下杯子。
    “不严重,控制住了。”
    “有人感染了吗?”
    “有,护士长,在隔离治疗。”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徒弟昨天发生了职业暴露,已经做了阻断。”
    “今天检查结果全阴,问题不大。”
    沈初夏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扣著练习纸的边角。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有没有暴露风险?”
    周悬看著镜头。
    “没有,我的防护一直是標准流程,有问题第一时间换。”
    “我是说你的状態。”
    沈初夏直视著镜头。
    “你现在睡了几个小时了?”
    周悬没有说话。
    “不用答,我看你眼底顏色就知道。”
    沈初夏声音平了一些。
    “周悬,你是人,不是备用发电机,不能一直撑著。”
    “备用发电机这个比方,比你平时的文学水平高。”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知道。”
    周悬靠在墙上。
    “我就是睡得少,又不是没睡。”
    “等情况再稳一点,我让萧明哲盯著,我补觉。”
    “几点补?”
    “说不准。”
    “说不准就是没打算补。”
    周悬没有否认,只是抬起手揉了下眼睛。
    沈初夏盯著他,手指还扣著练习纸,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著屏幕,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信號和一道无声的沉默。
    “你知道小果今天睡前说什么吗?”
    沈初夏开口。
    “说什么?”
    “说爸爸在救人,所以永字要写好一点,因为爸爸回来要检查。”
    沈初夏把张练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用蜡笔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火柴人。
    旁边还有一排歪倒的字。
    “粑粑快回家。”
    周悬看著那排字,没吭声。
    沈初夏收起练习纸。
    “她今天还问我,急诊科是不是像动物园,里面有没有熊猫。”
    “说你平时老加班,肯定是在养熊猫。”
    周悬没有说话。
    沈初夏笑了起来。
    “你说这孩子隨谁,逻辑这么清奇。”
    “隨你。”
    “我清奇?”
    “你当年报志愿,觉得护理系和翻译系是一个东西,考了个英语四级,最后去了医院的行政部,逻辑链条和养熊猫那条差不多长。”
    “周悬,你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
    沈初夏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笑很轻,是真的觉得好笑。
    周悬盯著屏幕里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日光灯的嗡鸣声还在。
    “早点睡。”
    沈初夏收起笑,语气平稳。
    “不用一直撑著,你信任的人替你看著。”
    “你也是人。”
    “知道了。”
    “说了知道了不等於真的知道了,你从来都是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熬。”
    沈初夏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很直,没有绕弯子。
    “等你回来,我煲排骨汤,你最爱喝的那种,莲藕的,不放盐。”
    “不放盐还有人喝?”
    “你喝。”
    沈初夏说。
    “而且你喝的时候不许说难喝。”
    “那我能说一般?”
    “不行。”
    “好,等我回去喝。”
    沈初夏应了一声,往镜头边凑近了一点。
    “周悬。”
    “怎么了?”
    她盯著屏幕里的他,语调不高,就是寻常说话的音量。
    “我在家里等你。”
    周悬扶著手机,对著镜头里她的脸看。
    “知道了。”
    他说。
    “去睡,信號不好,话少说一点。”
    沈初夏笑了一下,伸手去按掛断键,停在了那里。
    “对了,小果那只霸王龙,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要和它说晚安。”
    “你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玩意儿会听。”
    “那是艺术品,不是玩具。”
    “石膏绷带做的艺术品,行吧,您厉害,您是艺术家。”
    沈初夏抬手挥了挥。
    “掛了,早点睡。”
    画面黑掉了。
    周悬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已结束的界面,右上角两格信號还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著墙坐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萧明哲来敲门。
    萧明哲推开门,手里拿著记录表。
    “老师,林护士长体温36.9c,比昨晚降了一点,血氧稳在97。”
    “另外,专家组那边刚有人打来电话,说明天上午要进来查房,需要提前安排。”
    周悬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收进抽屉。
    “几点?”
    “说的是上午九点。”
    “通知我一声就行。”
    周悬拿起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往外走。
    萧明哲跟在后头。
    “老师,您去哪儿?”
    “查房。”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
    “病人不分凌晨十二点和下午两点。”
    萧明哲嘆了口气,拿著记录表跟上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地板上。
    隔离病房的窗帘拉著,缝隙里漏出一丝昏黄。
    林小雅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鸣,一声接一声。
    周悬停在窗口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林小雅侧睡著,呼吸平缓,氧饱和度数字没有波动。
    萧明哲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老师,您刚才说让专家组明天来查房,您不打算拦?”
    “拦什么。”
    “他们来了不知道会干什么,万一……”
    “等他们干了再说。”
    周悬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现在没干成事之前,把拦和不拦全想一遍,脑子会不够用。”
    萧明哲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还是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