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驍的眼球向外凸著,喉咙里挤出一声被气管插管堵住的嘶鸣。
    那只刚才还在挣扎的手,最终从床单边缘滑了下去。
    呼吸机面罩內壁起了一层白雾,很快又被正压通气吹散。
    他盯著周悬,约束带勒住手腕,指尖在床单上颳了两下,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周悬直起身,把一次性无菌手套扯下来,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心率维持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间,iabp一比一反搏,暂时不要停。”
    他转向协和肾內科李主任。
    “他的心肌现在经不起容量负荷。crrt超滤率降到每小时五十毫升,只做溶质清除,別急著脱水。血气半小时一次,钾、钙、镁同步覆核。”
    李主任抓起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汗珠从护目镜边缘滴下来,在医嘱旁晕开一点水痕。
    抢救室里几名协和专家还站在原位。
    十分钟前,这里只剩下连续报警声、混乱的脚步和一次次除颤后的沉默。
    反覆室颤,动脉压波形几乎贴著基线,外周血压测不到。
    按常规流程,家属谈话和死亡记录已经可以准备。
    周悬却把升压药压下来,先纠酸、补镁、稳电解质,再顶著塌陷血管完成iabp置入,把陆驍从死亡证明前拽回了监护仪上。
    特需icu主治医生摘下湿透的口罩,声音压得很低:“周专家,刚才要是硫酸镁推慢一点,或者纠酸没跟上,心肌在酸中毒里直接停搏,我们连按压窗口都没有。这个方案风险太大。”
    周悬整理大衣领口,抬眼看了他一下。
    “指南是给及格线上的医生兜底用的,不是让你把濒死病人一路护送到太平间。”
    主治医生握著病歷夹,没接话。
    “外周循环已经垮了,去甲肾上腺素加到极量,只会让冠脉痉挛更重。酸中毒和电解质不稳,除颤一百次也只是给一块缺氧的心肌通电。”
    周悬把血气单递迴去,“多动脑子,少背流程。”
    抢救室內没人反驳。
    技术和结果摆在床边。
    超声引导下的股动脉穿刺、导丝进入、球囊定位、反搏参数调整,周悬每一步都卡在陆驍还能承受的临界点上。
    换一个人,哪怕只慢半分钟,监护仪上的波形可能就不会再回来。
    “李处长,人保住了。”
    周悬看向门口的李明。
    “但他现在多臟器功能都在边缘,四十八小时內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讯问。逮捕令可以先收起来,特护病房监控不能撤。医护进出登记,药品和管路交接双人核对。”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汗浸软的逮捕令,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
    病床上的陆驍脸色灰白,身上接著呼吸机、crrt、iabp和动脉测压,胸廓在机器节律下起伏。
    曾经一句话能压住半个评审委员会的人,此刻连拔掉一根管子的力气都没有。
    “我明白。”
    李明把公文包扣好,“监委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门,协和这边进出人员也会核对身份。周专家,这次多亏你。陆驍今晚要是死了,phas-03当年在审评中心受理端的最终签字人,就真成了死无对证。”
    周悬和他握了下手。
    “我只是不想让霍老师留下的东西白费。后面的调查,是你们的事。”
    魏建国从走廊进来,手里还拿著车钥匙。
    “车在楼下。不过你刚才那趟六点十分的动车,已经开走了。”
    周悬看了眼手机。
    屏幕显示六点半。
    他嘆了口气,点开铁路app,把票改签到八点三十分。
    確认支付后,他给沈初夏发微信。
    【抢救耽误了一会儿,改签到八点半的动车了,中午到家。】
    消息刚发出去,沈初夏就回了一个摸头表情包。
    【没事,安全第一。排骨我已经焯好水了,等你回来再下锅。小果还在睡,昨晚抱著她的石膏恐龙念叨了你好久。】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等我回家。】
    魏建国靠在门边,嘖了一声。
    “刚才在抢救室里还训得协和专家抬不起头,出来就开始报备排骨。周专家,你这家庭地位很稳定啊。”
    “你这种单身汉懂什么。”
    周悬收起手机,“这叫家庭责任感。”
    “行,你有责任感。”
    魏建国按下电梯,“我送你去南站。路上睡二十分钟,別到车站又把自己当铁打的。”
    黑色帕萨特驶离协和特需楼。
    清晨的北京还没完全亮透,路面湿冷,医院门口的警戒线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
    八点整,北京南站候车大厅。
    广播一遍遍播报检票信息,拖箱轮子碾过地砖,早餐摊旁排著买豆浆和包子的旅客。
    周悬拿著一瓶矿泉水,坐在靠窗的候车椅上,闭眼靠了片刻。
    连续几十个小时,他只在车上断断续续眯过几次。
    简东明的口供、陆晨在机场被按住的画面、陆驍刚才试图用死亡切断证据链的脸,轮流从脑子里冒出来。
    旧案的表层已经撕开。
    原始名单、病歷底稿、闭门会议录音、简东明口供、陆晨的数据盘和洗钱帐目,足够让phas-03案掀掉一批人。
    但周悬清楚,最危险的那支笔还没露面。
    审评中心受理端的最终签字人是谁,为什么能让致命报告在流程里消失,为什么八年前所有质疑都被压下去——这些问题,陆驍还没开口。
    手机震了一下。
    沈初夏发来一张照片。
    厨房灶台上,焯过水的排骨放在白瓷盆里,旁边还有切好的土豆块。
    照片边缘露出周小果的小手,正把一只石膏恐龙放在餐桌上。
    【小果醒了,说恐龙也要等爸爸吃饭。】
    周悬回了个语音:“告诉它,別偷吃排骨,不然我回去给它做骨科復位。”
    几秒后,沈初夏发来周小果的语音,奶声奶气里夹著刚睡醒的含糊。
    “粑粑,恐龙没有嘴巴,不能偷吃。你快回来。”
    周悬听完,把手机贴著掌心扣下,肩背终於放鬆了一点。
    就在这时,斜对面公共卫生间旁传来一阵乾呕声。
    “咳……呕……”
    声音断续,又急又闷。
    周围旅客下意识往旁边让。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扶著垃圾桶,身体向前弯著,连续乾呕了几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脚边放著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半开,里面露出几张体检报告和一盒彩色包装的保健品。
    男人抬手想去擦嘴,手还没碰到脸,整个人晃了一下,肩膀撞在垃圾桶边缘。
    “哎,师傅,你没事吧?”
    旁边一个年轻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又被他皮肤顏色嚇得缩回半步。
    周悬已经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的脸在冷白灯下呈现出明显蜡黄,巩膜黄染,颈侧和耳后皮肤泛著不正常的暗绿。
    嘴唇乾裂,呼吸带著浅促的喘,扶著垃圾桶的手背有细小抓痕,掌心边缘隱约能看见出血点。
    这不是普通胃肠炎,也不像单纯醉酒。
    急性肝衰竭前期、胆红素飆升、凝血功能异常、可能合併肝性脑病。
    候车大厅里人流仍在向检票口涌动,广播正提示八点三十分开往清河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
    周悬拧开矿泉水瓶,把瓶子塞进大衣口袋,快步穿过两排座椅。
    男人又乾呕了一次,膝盖向下软。
    周悬一把托住他的上臂,把人扶到墙边坐下,同时抬头冲最近的工作人员喊:“通知车站急救点,拿氧气、血压计、血糖仪和担架。再打120,说明疑似急性肝衰竭,可能有凝血障碍,別让他自行走动。”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立刻转身跑向服务台。
    男人勉强抬头,眼睛半睁,像是想辨认面前的人。
    周悬看清那张因痛苦而变形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老方?”
    虽然隔著上次聚会已经有些日子,但这张脸他认得。
    沈初夏的大学同学,方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