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没动。
    他目光在苏软和穆淮生之间来迴转了一圈,下頜线微微绷紧。
    方才压下去的那些话,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淮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你来得正好,有些话我想和你说清楚,我一直……”
    “沈小將军。”
    苏软適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沈昭野的话顿住了。
    他转头看她。
    苏软也正看著他,眼神明显是阻止的意思。
    穆淮生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目光在苏软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沈昭野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昭野,想说什么?”
    苏软提壶斟了一杯茶,推向穆淮生。
    “沈小將军方才正和我哥哥说著,要改日约你一起打马球呢,他方才想说的大概也是这个吧?”
    她说著,目光又转向沈昭野。
    “是吧,小將军?”
    晴蕊那边的事,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局布好,最迟不过这两日就该闹起来了。
    若在这当口因为沈昭野几句衝动的话节外生枝,让穆家起了防备,那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沈昭野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沉默几息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是。”
    穆淮生闻言,脸上那点疑虑散去,重新笑了起来。
    “就这事啊?”
    他拈了一块芙蓉茶饼递给苏软。
    “改明儿天气好,叫上明霽一起组个局就是了,正好我新得了几匹好马,到时候也牵出来遛遛。”
    苏软接过来,却没有吃,只隨手搁在手边的碟子里。
    “时辰也不早了,前头就快开席了,我们赶紧过去吧,不好让长辈们等。”
    说完便站起来,抬步往外走去。
    “软软等等我!”
    穆淮生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起身追著苏软出了院门。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昭野站在原地,垂眼看著石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沉默良久。
    然后隨手拈起一块荷花酥来。
    酥皮层层叠叠,做得极精巧好看,可他却觉得刺眼得很。
    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酥皮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青石地面上,散成一摊细碎的粉末。
    “软软。”
    他声音很低很轻。
    “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的。”
    ……
    苏擎今日虽不是整生,但因著好几年没在京城过寿了,场面摆得极大,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请来了。
    昭王府那边自然也是送了帖子的,但直到开席,也不见有人来。
    不过也都知道晏沉的性子,这位爷连宫里的宴都爱去不去的。
    何况是苏家的寿宴?
    左右帖子送到了,礼数到了,旁的也就没人敢多嘴什么。
    宴席照旧分男女两席。
    外头男席设在正厅,与花厅的女眷间只用一道竹帘子隔著,彼此相闻。
    苏擎正举著酒杯说场面话。
    谁知话才刚说到一半,便突然被外头一阵喧譁声打断了。
    “苏二小姐!”
    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大门传来。
    “还求苏二小姐您高抬贵手,放我女儿晴蕊一条生路啊!”
    满座宾客齐齐一愣,循声望去。
    便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不知怎么挣脱了门前下人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径直衝进了正厅。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管面前是谁,便哭天抢地地嚷嚷了起来。
    “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让我家丫头冒犯了苏二姑娘!”
    “可她到底是一条人命啊!求求苏二姑娘饶我家丫头一条小命吧!”
    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眾人面面相覷,交头接耳的私语声此起彼伏,目光纷纷看向主座上的苏擎,又瞟向隔开花厅的那道帘子。
    “这是谁啊?”
    “没听清吗?说让苏二小姐放他女儿一条生路……”
    “这老汉的女儿怎么了?”
    “不知道啊……看这可怜样儿,八成是在苏二那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苏软心里咯噔一声。
    她之前还纳闷,这王喜明明已经准备好要闹,怎么迟迟没动静?
    本以为是他怂了,没想到居然是暗地里偷偷憋了这么大个招。
    苏擎寿宴,满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动静想压都压不住。
    別说,还有点脑子。
    花厅里的女眷们也將此刻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停了说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都往苏软这边瞟。
    苏母脸色也已经变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却碍於满座女宾不好发作,只压著声音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
    丫鬟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出去查看,帘子便被人一把掀开了。
    穆国公夫人沉著脸从花厅走出去,步子又稳又快,裙摆却纹丝不动。
    她行到正厅中央,目光冷冷地在王喜身上停了一瞬,脸色铁青。
    “还愣著干什么?”
    “还不赶紧把人捂了嘴丟出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也隨便放人进来撒泼?”
    几个家丁这才赶紧上前去拖王喜。
    王喜立刻扭著身子挣扎,一边被拖著往后拽,一边拼命喊著。
    “苏二姑娘!我丫头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厅內眾人神色各异。
    显然是穆国公夫人这一出面,让不少人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瞧这架势,这位未来婆婆还挺护著儿媳妇的?人亲爹娘还没开口呢,她倒是先站出来替苏家二姑娘挡事儿了。
    苏软心里那根弦,却骤然绷紧。
    不对。
    这王喜进来闹了这半天,都只说要她高抬贵手放他女儿一条生路,一个字都还没往穆淮生身上扯呢。
    穆国公夫人却反应这样大,几乎是王喜一开口,她就要把人赶出去。
    不像是一个未来婆婆在维护未过门的儿媳,倒像是……
    在急著捂盖子。
    苏软垂下眼,指尖在桌角一点。
    难不成,这穆国公夫人早就知道穆淮生和晴蕊之间那档子事儿。
    所以才急著把王喜赶出去,怕他当著满堂宾客,把穆家那点丑事抖搂出来。
    苏软这么一想,再往回倒退看两家结亲的事,便也觉得处处是蹊蹺了。
    穆淮生原书中娶的是乔京墨。
    乔京墨父亲乔御史虽是言官,却胆小怕事,门第也远不如穆家。
    这样的儿媳进了门,就算发现了穆淮生未婚有子的腌臢事,大概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现在……
    穆国公夫人盯上了自己。
    苏家门第虽比乔家高些,可自己这个苏家二姑娘,却是出了名的草包花瓶。
    亲娘不疼,父兄又常年驻守边关,身边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不正是一颗最好拿捏的棋子吗?
    所以什么诗词学问、门当户对都是假的,慕家要的根本就是一个进了门能受窝囊气,又不敢吭声的软柿子。
    苏软想到这里,胸口难抑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噁心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