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队伍中有小部分人戴著兜帽和面具。
    兜帽拉得很低,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头髮和大半张脸,面具是骨制的,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窟窿,根本看不出发色和眸色。
    他们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不和周围的人交谈,比起人,更像是一群无声的影子。
    ——兜帽和面具,这是异见者的標誌。
    伊瓦尔骑著马一路走过,腰侧掛著柄短刀,刀鞘被保养得很好,黑色的皮革泛著暗色的光泽。
    行至光暗交界处的那一刻,他略微偏过头,余光扫过队伍中那些戴著兜帽面具的身影。
    三年前,是异见者救了他的命。他们与他理念契合,算得上是目標一致的合作者。
    只不过这群人的手段太过於诡譎,行事神秘,就像是一群理想的疯子,既保守又激进,连伊瓦尔都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
    他在三年內就让光明之地的格局焕然一新,已经算得上是极其冒险激进的做法了。可在异见者看来,这种程度他们並不满意。
    伊瓦尔尝试与他们沟通,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甚至三年相处下来,伊瓦尔对这类群体的了解也並没有多多少。
    他只知道异见者们居住在地下,那里不知道被施展了什么魔法,完完全全將暗棘隔绝在外。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极为原始,几乎是茹毛饮血的程度。
    他在进出异见者基地时,都会被蒙上眼睛。黑色的布条在脑后繫紧,然后有人引著他,在蜿蜒曲折的地下通道下行。
    他也不强求他们信任他。异见者救了他的命,他帮他们达成目標,各取所需。
    光明之地的格局稳定下来之后,伊瓦尔去请过异见者们。
    他告诉他们可以去斯金维特居住,正大光明地活在光明之中,不用再戴兜帽和面具、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异见者的首领亲自接见了他。那是一位戴著兜帽面具的老人,和所有异见者一样严严实实地遮挡著发色眸色,声音温和,苍老沙哑。
    首领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一口气:“孩子,你太天真了。”
    伊瓦尔没有反驳,他直视著首领面具上两个黑黝黝的窟窿,明白了他的態度。
    然后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没有再提这件事。
    这次出征黑暗之地之前,他又去见了异见者首领。
    首领今天的姿態和以前不一样,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声音也褪去了那层温和,严肃沉凝。
    “一定要当眾杀了黑暗之王。”首领说,面具上的两个窟窿直勾勾地对著伊瓦尔的双眸,“他必须得死,死在所有人面前。”
    伊瓦尔垂下眸,纤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眼睛里的情绪。然后他点了头。
    “好。”
    ……
    出征的路走了一天。从斯金维特到黑暗巢穴外围,一路都是暗棘开道。
    军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黑暗之地的子民们看到伊瓦尔的黑髮黑眸和铺天盖地的暗紫色浪潮的剎那,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让开了路,甚至有人加入了队伍。
    等伊瓦尔站在黑暗巢穴的大殿外时,他的身后已经不再只是一开始跟著他的人,几乎有四分之一都是被暴政压迫过的、被恐惧统治过的黑暗子民们。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黑暗之王的失败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光明之地和黑暗之地的大战持续了將近五天。
    前五天里,林肆没有露过面。
    即便大部分人选择叛变,他依旧还有不少手下可以调遣——无论这群人是出於真心还是被他威胁,总归是多多少少地拖了伊瓦尔他们一些时间。
    再加上这里是黑暗巢穴,是林肆的地盘,他布下的那些诡异魔法阵足够光明之地的军队焦灼上好一阵子了。
    但他却低估了暗棘的助力。
    所有的阻拦在暗棘面前根本不够看,暗棘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手段,直接破坏了那些法阵,势如破竹。
    林肆节节败退。
    到了第六天,他被逼得终於露了面,孤身一人地站在大殿的石阶上,对面是铺天盖地的暗紫色藤蔓和无数对著他怒目而视的目光。
    而在最前方,那个黑髮黑眸的身影和他面对面对峙。
    伊瓦尔从一开始就出手狠辣,每一招都奔著林肆的要害去,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暗棘在他手中像是凝为锋锐匕首的暗影,从四面八方刺向林肆,缠绕绞杀。
    林肆用魔法抵挡,可也明显地体力不支,瞬息间身上多了数道伤口。暗红的血从他的手臂和腰侧渗出来,浸透了他的黑色衣袍,滴落在地板上。
    他的黑髮散落下来,凌乱地披在肩侧,嘴角掛著血,脸侧也被割出来一道血痕。鲜红的痕跡衬著苍白的皮肤和暗红色的瞳孔,非但不狼狈,反倒还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林肆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呼吸因为魔法的过度透支而显得急促。
    即便这样,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仓惶示弱的意味。面对著眼神冰冷的伊瓦尔,他缓缓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果然是……养不熟的狗崽子,哈……我早就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掐断你的喉咙!”
    毫不留情的话语衬著那双高傲睥睨的血红色眼眸,宛如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祇,让全场的目光都忍不住滯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眾人愤怒的呼喊將林肆彻底吞没其內。
    “不要被他蛊惑了,黑暗神早就陨落了!”
    “他一直都在编造谎言骗我们!”
    “杀了他,杀了他!!”
    “……”
    伊瓦尔握紧了手上的暗棘刺,直勾勾地盯著林肆看,漆黑的眼眸晦暗不明。
    此起彼伏的討伐声中,林肆笑出了声。
    鲜血从他的衣袍下摆滴在落,他仰著头,擦去了眼角渗出的泪。然后幽幽地抬眸看向伊瓦尔,嘴角勾起。
    “杀我,你也配?”
    他话音刚落,整个黑暗巢穴便震动起来,巢穴內所有的魔法阵互相联接,暗紫色的光芒从各个角落迸发,刺眼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眼泪顺著眼角流下,短暂地陷入失明。
    只有伊瓦尔和林肆,在近乎炽烈的紫色光芒中仍旧睁著眼,注视著彼此。
    林肆看了伊瓦尔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而伊瓦尔的眼神,则始终落在那道屹立在光芒中的修长身影身上,哪怕双眼被刺得疼痛,也分毫不错。
    一片刺目的耀眼之中,眾人只听见那黑暗暴君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耳边恶意迴响:“那就一起给我陪葬吧!”
    整个巢穴震动得幅度越发强烈,几乎站不住脚,碎石下坠,曾经坚不可摧的黑暗巢穴,裂痕开始从最中心的大殿处向外蔓延……
    求生的本能包裹著每一个人,然而还不等眾人惊慌逃窜,他们便听见那黑暗暴君的一声痛哼。
    震颤倏然停了下来,暗紫色的光芒也逐渐褪去。
    眾人的视线开始恢復,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向前张望。
    ——铺天盖地的暗紫色藤蔓包裹住了整个巢穴,支撑著建筑佇立。
    在伊瓦尔面前、原本站著林肆的那块空地处,层层暗棘裹成了一个茧,毫不留情地逐渐收紧。
    暴君的身体被绞碎在那些黑色的藤蔓中。血肉从藤蔓的缝隙中涌出来,暗红温热,淌进了石板间的缝隙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