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天街。
    林肆推开大门沿著走廊往里走。灯光昏黄,两侧墙壁上的涂鸦和口號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团色块。
    越往前走,声音就越发明显。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观眾的嘶吼叫骂,混杂著外围赌盘电子屏跳动时的蜂鸣,搅得林肆的脑袋都嗡鸣了一阵。
    空气闷热腥臊,林肆一路穿过观眾席,往內场的方向走。
    对於天街,他已经算熟悉了,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拳台上两个人正在缠斗,汗水和血水一起飞溅,下手越狠,观眾的叫好声就越激烈。
    林肆绕过观眾席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周錚吗?钱胖子手底下最能打的那个!”
    “他不是好久没来了吗?”
    “今晚有得看了!”
    “……”
    这些议论声混杂在吵得人耳膜生疼的吶喊声中,没引起多大瞩目。
    林肆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了后台。
    钱胖子走了之后,这里的负责人也走了大半。林肆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更多的是新面孔。
    ——一群穿著黑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目光锐利,一看就是裴家安排过来的人。
    林肆脚步微顿,环顾四周,找到了他认识的那个负责人。那人姓赵,以前是钱胖子的副手。林肆和他不算多亲近,但至少认识,说过话。
    “赵哥。”林肆走过去。
    老赵正在核对一张单子,抬头看到林肆,笑了开来:“小周啊?欢迎回归!”
    林肆在来之前和他联繫过,询问了下今天能不能给他安排场次。
    老赵当时爽快地答应了。
    林肆走到他身边后,老赵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给你安排了三场,都是硬茬,你行吗?”
    “行。”
    林肆犹豫了一下,厚著脸皮问:“能再多安排几场吗?”
    老赵看著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当著林肆的面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然后对林肆道:“你先打完这三场再说。”
    林肆点点头,没再说话,往后台休息室去。
    老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放下手机,转身上了二楼。
    ……
    休息室里还有几个选手在换衣服上药,一进去就是一股汗味。
    林肆拿不准裴凛此刻在不在天街。但既然裴凛没有辞退他,那林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照常来天街赚钱。
    他已经別无选择了,天街是他能找到的来钱最快的方式。在裴凛甩钱给他的剧情之前,奶奶的手术费和医药费都得靠他来挣。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还放著他上次留下的绷带和护具,叠得整整齐齐。
    林肆脱下外套折好,放进柜子里。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林肆拿出来,屏幕亮著,是纪漾白的消息。
    他下午离开学校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来得及去请假。
    手机在去医院的路上关了机,后来还是借护士站的充电线充了点电,一开机,未读消息全都弹了出来。
    当时距离他离开学校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了,消息全是纪漾白髮来的,还有好几通未接电话。
    林肆打开他和纪漾白的微信聊天框往上翻——
    “周錚,你去哪了?”
    “我帮你请假了,出什么事了?”
    “……”
    纪漾白一连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见他不回,便给他请了个假,然后应当是回了筒子楼那边去找他。
    林肆和奶奶都在医院,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纪漾白那么聪明的人,估计是猜出来了什么,再之后给他发的消息,肉眼可见地焦急了许多。
    “是奶奶出事了?”
    “哪家医院?”
    “周錚,別不理我。”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需要很多钱是吗?”
    林肆当时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抱歉,刚刚手机没电关机了。奶奶生了病,我陪她在医院,不用担心。”
    他没有提是什么病,也没有说那天价的医药费,避重就轻地回应,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纪漾白就回了。
    “严重吗?”
    紧接著又是一条:“多少钱?”
    林肆看著这两行字,幽幽嘆了口气。
    果然,人太敏锐了还是不行。纪漾白只凭那一条语焉不详的消息,就已经猜到了大半。
    以纪漾白的性子,知道他奶奶的情况后,肯定会不由分说地借钱给他,甚至帮他去筹钱赚钱。
    但纪漾白的情况不比他好,他哪能再要纪漾白的钱呢?
    他现在几乎已经知道原主当初为什么因为钱提分手了。
    ——在奶奶和纪漾白之间,原主选择了奶奶。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有朝一日面临著和原主一样的困境。
    无论是从剧情还是从其他的方面考虑,林肆想,他最终必定会做出和原主一样的选择。
    林肆把手机握紧了一些,看著聊天框里还在不断弹出的消息,又有些想嘆气了。
    面对纪漾白,他其实是愧疚的。
    也正因为愧疚,他不能再让纪漾白替自己操心了。
    或许从现在开始,他和纪漾白就註定走不到一条路上去了。
    林肆看著屏幕,最后只回了一句话:“不多,不用担心。”
    纪漾白又问:“哪家医院?”
    林肆这次没有回应。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了衣兜里。
    一小时后,救护车把林肆和奶奶拉到了市医院。
    一路上,奶奶一直昏睡著,脸上扣著吸氧面罩,脸色很差。
    林肆坐在救护车后面的长椅上,握著奶奶的手。那只手苍白瘦小,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做包子留下的烫伤疤痕。
    市医院的病房在七楼,三人间,奶奶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这时候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远处闪烁著著红色的航空障碍灯。
    林肆拿著报告单,签了家属同意书。
    ——胰腺癌中晚期,如果积极治疗的话,最多能活两年。
    医生说的那场手术,不做的话顶多再活一个月,做了能再多活几个月,后续积极治疗的话,两年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