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他的鼻樑上投了一道锐利的阴影。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正盯著对面墙上一块灰白的水泥印子发愣。
    林夏楠知道他在想事情。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来,也看向前方。
    两个人就这么並排坐著,手握著手,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分针每跳一格,那声响就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一下。
    七点四十。
    陆錚鬆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乾脆,像拧开一个开关。
    他站起身,走到长条桌前,两掌撑在桌面上。
    “起来。”
    周虎的眼睛睁开了。
    张彪一秒坐直。
    程三喜和彭国栋同时站起来。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休息归休息,一旦站起来,就不再是那些坐在椅子上沉默的人了。
    陆錚通过作战室的保密电话,分別和师部以及732边防团最后確认了一下情报和计划。
    所有人最后检查了一下全身的装备。
    宋卫民走到陆錚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
    宋卫民没有说“注意安全”一类的话。
    他伸出手。
    陆錚握了一下。
    两只手碰在一起,攥紧,鬆开。
    宋卫民退后半步,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所有人都回了礼。
    “出发。”
    门打开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水泥地面照成灰蓝色。
    六个人鱼贯而出。
    粗布褂子、藏青长裤、黑色胶鞋。
    在这条走廊里走过时,没有一丝声响。
    下了楼。
    营区已经静了。
    各连队宿舍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著,泛著昏黄的光。
    西侧围墙的一扇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李大国站在门边,立正向他们敬礼。
    六个人从铁门出去。
    身后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林夏楠耳朵里响了很久。
    白樺林从脚下铺开。
    月光把树干照成一根根银白的柱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地面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脚踩上去绵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陆錚走在最前面。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在树干之间穿行,步伐稳健,方向精准。
    周虎在最后面。
    六个人拉开三到五米的间距,两组前后交替行进。
    没有说话,没有手电筒,没有任何光源。月光够用了。
    树林越来越密。
    地势开始爬升。
    陆錚的速度很快,但不急。
    每隔两三分钟,他会短暂停顿一秒,侧耳辨听四周的动静,確认没有异常后继续前进。
    林夏楠跟在程三喜后面。
    胶鞋底薄,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树根和碎石。
    急救包紧贴后腰,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左侧口袋里的安瓿被她用纱布缠了两层,不会磕碎,也不会发出声响。
    穿出白樺林,地势陡然下降。
    脚下的土质变了,不再是林地的腐殖层,而是带著水气的沙质软土。
    空气里开始有了江水的腥味。
    陆錚沿著硬土带走,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確认不会陷下去才迈下一步。
    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脚印。
    最后面的周虎每走一步,都用脚把身后的印子抹平、压实,让泥面恢復到接近原来的样子。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后,陆錚蹲下身,右手向后平伸,五指张开——停。
    五个人同时蹲下。
    前方二十米外,一大片芦苇盪黑压压地铺展开去。
    乾枯的芦苇秆子有一人多高,在夜风里发出此起彼伏的窸窣声。
    芦苇盪尽头,隱约能听见水流声。
    陆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拧开后盖,套上红色滤光片。
    他朝芦苇盪的方向,按了三短一长。
    等了五秒。
    芦苇盪深处,回了两短两长。
    对上了。
    陆錚起身,朝后面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六个人弯著腰,顺著芦苇盪边缘的硬土带往里摸。
    芦苇秆子从两侧合拢过来,密密匝匝地挡住了视线。
    脚下的泥越来越软,带著沼泽特有的水腥气。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芦苇丛里突然冒出几个黑影。
    动作极快,无声无息。
    枪口对准了六人。
    陆錚说了口令,对方回令,枪口垂下。
    芦苇丛里站著八九个人。
    脸上抹著深色油彩,步枪挎在胸前,弹匣朝下。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下巴上一道旧疤,看著不好惹。
    “732边防团接应小队。”军官压低声音,目光在六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錚身上,“哪位是组长?”
    “我是。”陆錚上前半步。
    军官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部署,身后一个战士突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那人盯著陆錚看了两秒,又猛地扭头看向林夏楠。
    芦苇盪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那个战士的呼吸骤然变粗了。
    “首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卫生员同志?”
    林夏楠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半年前,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夜。
    二层哨楼上,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发著高烧,一个人死守瞭望塔。
    他把手榴弹的拉环咬在嘴里,左手攥紧木柄,右手单臂托著步枪,枪口指著铁丝网外四个端著akm的苏军士兵。
    “小傅。”林夏楠脱口而出。
    小傅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军官愣了一下,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认识?”
    小傅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报告,认识。半年前07哨所那次大叶性肺炎,就是这位首长和卫生员同志连夜赶到的。”
    他没往下说。
    但军官的眼神变了。
    07哨所的事,732边防团有不少人都知道。
    七个人的哨所六个倒下,苏军趁夜逼近铁丝网,两个穿便装的军人从雪地里冒出来,一个救人一个守夜,硬生生扛到天亮增援赶到。
    军官重新看向陆錚和林夏楠。
    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实打实的敬重。
    “你身体都好了?”林夏楠低声问小傅。
    “早好了。”小傅再次用力点头,“回去养了一个月,啥毛病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