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开发区的路,比监控画面里看著还难走。
    两辆便车关了大灯,沿著坑洼的辅路慢慢往前挪。
    田小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对讲机,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厂房。
    “林队,这地方真適合藏东西。”
    “別说三具尸体了,藏个小型菜市场都没人知道。”
    老赵在后车里回了一句。
    “小辉,你能不能別一紧张就胡说八道。”
    “这会儿说菜市场,我脑子里全是冻猪肉。”
    田小辉赶紧闭嘴。
    苏寒坐在后排,白大褂已经换成了深色外套。
    他看著窗外,废弃厂区里大部分路灯都坏了,只剩下几盏远处的灯忽明忽暗。
    风从破掉的围墙里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铁锈味。
    林雅婷把车停在厂区外侧一片杂草后面。
    她关掉发动机,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按刚才分工。”
    “老赵带两个人从西侧仓库摸进去。”
    “田小辉守外围,盯住路口,发现人和车立刻匯报。”
    “苏寒跟我走中间。”
    田小辉举了举手里的对讲机。
    “明白。”
    “我要是看到可疑人员,先喊还是先追?”
    老赵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你先別摔沟里。”
    田小辉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小声嘀咕。
    “赵哥你別老诅咒我,我这鞋刚买的。”
    苏寒推门下车。
    他没有急著往仓库里走,而是先站在路边看地面。
    这里前两天下过雨,泥地还没有完全乾。
    车辙印在烂泥里压得很深。
    林雅婷走到他旁边。
    “有发现?”
    苏寒蹲下身,打开隨身带的小型勘查灯。
    白光照在泥地上,一组清晰的轮胎纹路出现在几个人眼前。
    轮胎花纹是斜向交叉纹,中间有一道断开的排水槽。
    苏寒拿出证物尺,放在车辙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採样袋,用镊子夹起轮胎印边缘的湿泥。
    “纹路宽度接近二十厘米。”
    “胎肩磨损不均,右侧外沿有缺口。”
    林雅婷马上反应过来。
    “跟监控里的白色冷藏车一致?”
    苏寒点头。
    “监控画面虽然糊,但后轮外沿缺了一小块。”
    “这辆车右后轮有同样的缺损。”
    “而且车辙深度符合重载车辆。”
    老赵从旁边凑过来,看了半天。
    他那张老脸上终於露出点兴奋。
    “也就是说,车真来过这儿。”
    “张凯那孙子不是把尸体变没了,是把尸体运到这儿来了。”
    苏寒又低头闻了一下泥样。
    老赵看得眼皮一跳。
    “苏法医,你这工作方式越来越有味儿了。”
    田小辉在对讲机里接话。
    “赵哥,你別打扰苏哥闻泥。”
    “高手都这样。”
    苏寒没有搭理他们。
    他把泥样封好,抬头说道。
    “泥里有消毒剂气味。”
    “不是普通清洁剂,是医院常用的含氯类药剂。”
    林雅婷的脸色冷了下来。
    “车从医院出来后,还做过消毒?”
    “不是出来后。”
    苏寒看向前方那排仓库。
    “应该是在这里处理过。”
    “车厢里运过尸体,他们怕留下味道和组织残留,所以用消毒药水冲洗。”
    老赵骂了一声。
    “懂得还挺多。”
    “这帮人是偷尸体,还是开了个移动手术室?”
    苏寒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泥。
    “所以他们不像临时起意。”
    “这条线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雅婷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仓库区里一共有五排老厂房。
    大部分门窗都破了,墙上贴著早就褪色的招租gg。
    只有最里面那间仓库不一样。
    铁门完好,门把手上掛著一把崭新的锁。
    锁身在灯光下反著亮。
    老赵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锁。
    “新锁。”
    “这年头,废仓库都比我家门锁讲究。”
    田小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外围正常。”
    “没看到人,也没看到车。”
    林雅婷看向老赵。
    “剪开。”
    老赵从工具包里取出液压剪,夹住锁梁。
    咔嚓一声。
    铁锁断开,掉在地上。
    声音在空仓库区里传出去很远。
    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听了十几秒。
    没有脚步声。
    没有车声。
    只有风从破窗里钻过去的声音。
    林雅婷抬手。
    “进去。”
    老赵率先推门。
    铁门沉重,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仓库里面一片黑。
    几束手电光同时打进去,灰尘在光里飘著。
    地上有拖拽痕跡,还有被车轮压出的浅痕。
    仓库正中央,停著一辆白色箱式货车。
    车身没有標识。
    车厢顶部有一个被喷成白色的冷藏压缩机口。
    田小辉从外面跑进来,看到车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找到了!”
    “就是监控里那辆!”
    老赵一拍车尾。
    “奶奶的,总算不是白跑。”
    “我这老腿再跑下去就要申请工伤了。”
    林雅婷没有放鬆。
    她举枪对准驾驶室,示意旁边刑警打开车门。
    驾驶室空著。
    座椅上有塑料膜,脚垫被冲洗过,边缘还残著水痕。
    苏寒走到车尾。
    车厢门上没有锁。
    但门缝处贴过胶带,残胶还没清乾净。
    他戴上新手套,伸手扣住把手。
    “准备拍照。”
    田小辉立刻举起相机。
    “苏哥你开,我拍。”
    “这次我保证不手抖。”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这么说。”
    田小辉很委屈。
    “上次那是赵哥你突然打喷嚏,嚇我一跳。”
    苏寒没有等他们继续拌嘴。
    他拉开车厢门。
    冷气没有涌出来。
    车厢內部已经停机很久。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没有袋子。
    没有冰块。
    田小辉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
    “空的?”
    老赵往里探头,骂音效卡在喉咙里。
    “晚了一步。”
    林雅婷走近车厢,眼神没有离开里面。
    “先別下结论。”
    “苏寒。”
    苏寒已经爬上车厢。
    车厢底板是金属材质,角落有几道水流干后留下的白色痕跡。
    他蹲下去,打开勘查灯。
    底板缝隙里,有半透明的结晶。
    车厢內壁靠近后门的位置,还有几处被擦拭过的油亮痕跡。
    苏寒用棉签轻轻擦拭,放进试管。
    然后他靠近內壁闻了闻。
    那股味道很淡。
    冷冻液。
    消毒剂。
    还有人体脂肪酸分解后残留的气味。
    普通人闻不到那么细。
    但系统把这些成分拆得清清楚楚。
    【环境痕跡分析:低温冷冻液残留,人体脂肪酸微量附著,含氯消毒剂二次清洗。】
    【判断结果:车厢近期存放过人体遗体,数量不少於三具。】
    苏寒下了车。
    他把试管递给田小辉。
    “封存。”
    田小辉接过去,手都比刚才稳了。
    “这能证明尸体在车里待过?”
    苏寒点头。
    “车厢已经被冲洗过。”
    “但他们清不到缝隙。”
    “底板结晶是冷冻液残留。”
    “內壁有脂肪酸附著。”
    “方向没错。”
    老赵听完,鬆了一口气,又憋得难受。
    “方向没错,人没抓著,尸体也没找著。”
    “这感觉就像开奖中了號码,结果彩票让人洗衣机泡烂了。”
    田小辉小声说。
    “赵哥,你这人生经歷挺丰富啊。”
    “闭嘴。”
    林雅婷看著那辆空车。
    “车还在,说明他们不急著销毁车辆。”
    “要么他们觉得这地方安全。”
    “要么车只是一个中转点。”
    苏寒看向仓库內部。
    “第二种可能更大。”
    “车厢冲洗过,但仓库地面没有大面积水跡。”
    “说明清洗不是刚刚做的。”
    “尸体被转移后,这辆车被扔在这里当弃子。”
    老赵脸色难看。
    “那尸体去哪了?”
    “张媒婆家?”
    林雅婷摇头。
    “现在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先把这仓库翻乾净。”
    “每个角落都查。”
    老赵立刻带人散开。
    仓库里堆著一些废旧木箱,破塑料布,还有几台锈掉的机器。
    田小辉负责拍照,把墙角、地面、车轮、门锁都记录下来。
    苏寒在仓库里慢慢走。
    他不急。
    很多人查现场喜欢盯著显眼的东西。
    他更喜欢看不合理的地方。
    灰尘断层。
    水泥色差。
    脚印消失的位置。
    仓库西北角有一片地面很乾净。
    乾净得有点不合群。
    周围水泥地都是旧的,表面起砂,顏色发灰。
    只有那一块地方顏色偏浅,边缘还有不规则的抹平痕跡。
    苏寒停下脚步。
    林雅婷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怎么了?”
    苏寒蹲下,用手电贴著地面斜照。
    浅色水泥区的边缘出现了一圈细小裂纹。
    裂纹很新。
    “这里补过。”
    老赵从另一边走过来。
    “废仓库补水泥?”
    “谁这么热爱维修事业。”
    田小辉也凑过来。
    “说不定是房东怕漏財。”
    老赵瞪他。
    “你再说两句,我让你去门口跟杂草聊天。”
    苏寒用证物尺量了一下边缘。
    “长三米左右,宽两米。”
    “这块水泥和周围的龄期不一致。”
    “而且表面没落多少灰。”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下面有东西?”
    苏寒站起身,看著那块新补的水泥。
    “可能不只是下面有东西。”
    “这块地面,可能本来就不是地面。”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车找到了。
    车厢空了。
    可现在,地面又露出问题。
    林雅婷看著那片水泥修补痕跡,直接开口。
    “上工具。”
    “把这里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