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雅婷就带著田小辉出了市局。
    雨停了。
    路面还是湿的。
    车轮压过去,发出轻微的水声。
    田小辉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资料袋。
    他昨晚只眯了不到两个小时,现在眼睛还是红的。
    可嘴没閒著。
    “林队,我现在看见火化单三个字,脑子都发热。”
    林雅婷握著方向盘。
    “困就闭嘴休息。”
    田小辉立刻摇头。
    “不行。”
    “我怕我一闭眼,梦里都是张凯给单据盖章。”
    后座刑警笑了一声。
    林雅婷没接话。
    她车开得稳。
    可田小辉看得出来,林队今天没半点閒心。
    昨晚苏寒那句话,把案子硬生生往上推了一层。
    原本他们查的是博爱医院这次失踪三具女尸。
    现在很可能变成长期盗尸贩卖。
    从三具变六具。
    甚至可能更多。
    田小辉低头看资料。
    梁某,孟某,许某。
    三个人的照片都贴在复印件上。
    年轻,乾净,死因各不相同。
    如果苏寒判断没错,她们死后没有走向殯仪馆。
    而是被张凯从医院流程里抹掉了。
    车到殯仪馆时,刚过七点四十。
    档案室还没正式开门。
    林雅婷亮证后,值班负责人很快把档案管理员叫了过来。
    管理员姓周,五十多岁,戴著老花镜,头髮梳得很整齐。
    他一边开门,一边说:“警官,昨晚电话我听值班的说了。”
    “你们要查三名死者?”
    林雅婷把资料递过去。
    “对。”
    “先查系统,再调纸质火化登记。”
    周管理员接过资料,神情也严肃起来。
    “行。”
    “我们这边火化记录管得严。”
    “只要进过炉,有登记。”
    档案室里比外面冷。
    一排排铁柜靠墙放著。
    靠窗位置有两台电脑,一台新,一台旧。
    旧电脑启动时响了半天。
    田小辉站在旁边,小声说:“这机器年纪比我警龄大。”
    周管理员推了推眼镜。
    “別看它慢,它记帐清楚。”
    田小辉马上点头。
    “那我尊重前辈。”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田小辉闭嘴了。
    周管理员先输入梁某的身份证號。
    系统转了一圈。
    结果为空。
    他又换姓名和死亡日期。
    还是没有。
    林雅婷问:“有没有可能信息录错?”
    周管理员说:“可能。”
    “但身份证號一般不会错。”
    “我再查接收登记。”
    他切换到遗体接收系统。
    输入博爱医院,时间范围拉到前后七天。
    屏幕上出现了一批记录。
    可里面没有梁某。
    田小辉凑近看。
    “真没有?”
    周管理员把页面往下拉到底。
    “没有。”
    林雅婷说:“查第二个。”
    孟某。
    依旧没有。
    系统里没有火化记录。
    接收记录没有。
    骨灰领取记录也没有。
    第三个许某。
    同样没有。
    档案室里一下没人说话。
    窗外有工作人员推著清洁车经过,轮子响了一阵。
    田小辉盯著屏幕,喉咙动了动。
    “也就是说,她们根本没来过这里。”
    周管理员脸色也不好看。
    “从系统看,是没来过。”
    林雅婷说:“调纸质档案。”
    周管理员立刻起身。
    他从铁柜里取出对应年份的登记册。
    纸质册子很厚。
    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
    火化登记按日期排列。
    梁某死亡那天,博爱医院送来的遗体一共有四具。
    名单里没有梁某。
    前后两天也没有。
    周管理员又翻孟某。
    没有。
    许某。
    还是没有。
    田小辉扶著桌沿,脸色比刚才难看多了。
    “医院台帐写得那么完整。”
    “火化单据,司机签字,家属领取,盖章。”
    “结果这里一个字都没有?”
    周管理员把登记册合上。
    “如果我们这边没有接收,就不可能火化。”
    “骨灰领取栏为空,也说明没有后续。”
    林雅婷拿起博爱医院台帐复印件。
    上面写著。
    已完成火化。
    骨灰由家属领取。
    她盯著那行字,眼神发冷。
    “家属领取记录是假的。”
    田小辉说:“那家属知道吗?”
    林雅婷说:“回去后查。”
    “如果家属真的拿过骨灰,那骨灰来源也要查。”
    田小辉愣了一下。
    这话听著让人后背不舒服。
    如果尸体没被火化,可家属却拿到了所谓骨灰。
    那张凯到底给了他们什么?
    周管理员也听懂了,脸色变得更沉。
    “警官,这事儿我们可以出证明。”
    “系统查询结果、纸质档案检索结果,都可以盖章。”
    林雅婷点头。
    “需要正式书面说明。”
    “写清楚三名死者在你馆无遗体接收记录、无火化记录、无骨灰领取记录。”
    周管理员马上去准备材料。
    田小辉拿著手机,把电脑查询结果拍照固定。
    每拍一张,他表情就更难看一点。
    “林队。”
    “我昨晚还想著,张凯最多就是这次胆子大。”
    “现在看,他是熟练工。”
    林雅婷没说话。
    田小辉继续说:“第一次偷,可能会慌。”
    “他这流程做得太顺。”
    “顺到像每天早上打卡买豆浆。”
    林雅婷看他。
    “別拿豆浆侮辱豆浆。”
    田小辉立刻点头。
    “对,豆浆无辜。”
    周管理员很快拿著列印好的证明出来。
    证明一式两份。
    上面写明,殯仪馆系统与纸质档案均未查到三名死者相关记录。
    末尾盖了殯仪馆档案管理章。
    林雅婷仔细看完,签收。
    “麻烦你们了。”
    周管理员摇头。
    “这不麻烦。”
    “人走到最后一程,总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看了一眼那三份资料。
    “要是真有人拿这个挣钱,那就太缺德了。”
    田小辉小声说:“缺德都算轻了。”
    “他这是把人死后的路都偷了。”
    林雅婷把证明放进文件袋。
    “走。”
    田小辉赶紧跟上。
    车离开殯仪馆时,天已经亮了。
    路上车开始多起来。
    林雅婷没有立刻回局里,而是把车停在路边。
    她翻开资料,又確认了一遍。
    三名死者。
    无接收。
    无火化。
    无领取。
    博爱医院台帐偽造。
    张凯签字。
    证据链一下变得更重。
    田小辉坐在旁边,没再贫。
    他看著窗外,忽然说:“林队。”
    “这三个人的家属,估计一直以为人已经入土为安了。”
    林雅婷看著前方。
    “先抓张凯。”
    “剩下的,一件件查。”
    田小辉点头。
    “嗯。”
    林雅婷拿起手机,拨给苏寒。
    电话接通得很快。
    苏寒那边有键盘声。
    “结果?”
    林雅婷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台上。
    “確认了。”
    “殯仪馆系统没有三人的火化记录。”
    “纸质档案也没有。”
    “骨灰领取栏为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苏寒说:“书面证明拿到了?”
    “拿到了。”
    “盖章齐全。”
    苏寒说:“那就能证明医院台帐造假。”
    林雅婷看著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六具。”
    “他至少卖了六具。”
    苏寒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回来开会。”
    林雅婷启动车子。
    “我二十分钟到。”
    田小辉把安全带重新系好。
    他看了看林雅婷,又看了看那只文件袋。
    “林队,张凯今天要是还演,我能不能申请在旁边鼓掌?”
    林雅婷说:“不行。”
    田小辉嘆气。
    “那我忍。”
    林雅婷看著前方,车速提了起来。
    “你负责记录。”
    田小辉脸当场垮了。
    “我就知道。”
    “只要案子升级,我的笔也跟著加班。”
    林雅婷终於回了一句。
    “它比你稳定。”
    田小辉看著自己的笔,认真点头。
    “確实。”
    车一路开回市局。
    而重案组会议室里,苏寒已经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六张照片分成两排。
    上排,是这次失踪的三具女尸。
    下排,是医院台帐里偽造火化的三名死者。
    六张脸安静地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