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黄色的液压升降机被几个保安吭哧吭哧地推进了藏书阁。
    这玩意儿平时是用来给顶层书架除尘用的。
    底座很重,四个轮子压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苏哥,这机器有点年头了,升上去的时候可能会晃,你当心点。”
    田小辉一边检查液压杆,一边提醒。
    苏寒没有废话,直接拎著勘查箱跨进了升降机的护栏里。
    “升到最高。”
    田小辉按下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按钮。
    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
    两米。
    四米。
    六米。
    苏寒终於来到了那根铸铁横樑的平行高度。
    这里的空气比下面更加沉闷,樟脑丸的味道浓烈得刺鼻。
    苏寒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打在黑色的铸铁表面上。
    横樑很粗,表面布满了颗粒状的防锈涂层。
    绳子刚才绑过的地方,涂层有轻微的磨损。
    苏寒的目光顺著磨损点往右侧移动。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物证时间线回溯已启动】
    【目標区域:横樑右侧表面】
    【异常发现:极其均匀的薄水膜残留】
    【形成时间:约两小时前(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
    【成分分析:纯净水,无杂质】
    苏寒盯著那层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水膜。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水膜泛著极其微弱的反光。
    两小时前。
    正好是闭馆前后的时间段。
    也是许文昌死亡的时间段。
    横樑上为什么会有水?
    而且是纯净水?
    苏寒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水膜上颳了一下。
    然后將棉签装进物证袋。
    “小辉,降下去。”
    苏寒拍了拍护栏。
    升降机缓缓降落到地面。
    林雅婷立刻走上前。
    “上面有什么发现?”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出升降机,径直走到刚才尸体悬掛的正下方。
    苏寒蹲下身,双手按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这是一种非常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寒的目光在地毯上快速扫视。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距离尸体落点不到半米的地方。
    地毯的绒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倒伏状態。
    苏寒趴在地上,用手电筒贴著地毯表面打出侧光。
    一个直径大约四十厘米的浅色圆形印痕,清晰地显现出来。
    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圆柱体,曾经长时间压在这里。
    最近才被移走。
    苏寒伸出没戴手套的右手,轻轻触摸那个圆形印痕的中心。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湿凉感。
    地毯是乾的,但底层的纤维还残留著一点点温度差。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的目光从地毯上的圆印,移到头顶的横樑。
    再从横樑,移到那三米的垂直距离。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横樑上的水渍。
    地毯上的圆印。
    湿凉的触感。
    消失的垫脚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假设,在苏寒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林队。”
    苏寒转过头,看著林雅婷。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確实用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垫脚物,把尸体掛了上去。”
    “但案发后,这个垫脚物並没有被带走。”
    “而是自动消失了呢?”
    林雅婷愣住了。
    田小辉也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苏寒。
    “自动消失?”
    田小辉挠了挠头。
    “苏哥,你別嚇我啊。这世上哪有能自动消失的东西?”
    “难不成凶手用的是充气垫?用完放气塞口袋里带走了?”
    苏寒瞥了田小辉一眼。
    “充气垫受力不均,根本站不稳。”
    “凶手还要扛著一百五十斤的尸体,站在充气垫上打绳结?”
    “他要是能做到,可以直接去马戏团上班了。”
    田小辉被懟得哑口无言。
    “那……那是摺叠梯?”
    田小辉继续瞎猜。
    “摺叠梯用完收起来,也能带走啊。”
    苏寒指了指地毯上的那个圆印。
    “如果是摺叠梯,一百五十斤的尸体加上凶手的体重,至少三百斤。”
    “三百斤的重量压在四个梯子脚上,地毯上会留下四个极深的凹坑。”
    “而不是这样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平整圆印。”
    林雅婷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顺著苏寒的思路往下想。
    “不是充气垫,不是摺叠梯。”
    “能支撑三百斤的重量,底部是平整的圆形。”
    “而且还能在两小时內自动消失……”
    林雅婷突然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可思议地看著苏寒。
    “什么东西能自动消失?”
    林雅婷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寒看著她,极其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冰。”
    这个字一出,整个藏书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田小辉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冰……冰块?!”
    田小辉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
    “苏哥,你是说,凶手搬了一块大冰块进来当垫脚石?”
    “然后等冰化了,现场就什么都没了?”
    苏寒点了点头。
    “只有冰,能完美解释现场所有的疑点。”
    他指著地毯上的圆印。
    “这是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圆柱形冰墩留下的压痕。”
    他又指了指头顶的横樑。
    “横樑上的水渍,是凶手在搬运或者操作冰块时,手套上沾染的冰水蹭上去的。”
    “冰块融化后变成了水,水渗入地毯,或者排走了。”
    “垫脚物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密室,也就做成了。”
    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推理简直绝了。
    完全打破了常规的思维定势。
    “可是苏寒。”
    林雅婷提出了新的疑问。
    “那么大一块冰,化成水至少有几十升。”
    “这地毯虽然厚,但也吸不了那么多水啊。”
    “现场为什么没有大面积的水跡?”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问得好。”
    “这也是凶手计划中最精妙的一环。”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小辉,去一楼会议室,给我搬个白板上来。”
    “顺便拿几支马克笔。”
    田小辉立刻立正敬礼。
    “是!马上办!”
    苏寒看著空荡荡的藏书阁。
    凶手自以为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但在物理学和法医学面前。
    所有的偽装,都只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