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梟蹲在碎石堆后面,逐一扫过前方视野內的瞭望塔。
    最近的一座,七十米。
    塔身是木头的,底座用沙袋和碎石堆出了半人高的掩体。
    塔顶平台上两个哨兵,一个操作探照灯,一个持枪警戒。
    探照灯的光柱正在做规律性扫动。
    凌梟没有盯著这座塔看太久。
    他看向第二座塔。
    第二座塔距离第一座大约一百三十米。
    塔顶三个人。
    一个坐著,两个站著。
    凌梟继续偏转角度。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
    他花了將近两分钟,把西侧能看到的七座瞭望塔全部扫了一遍。
    每一座塔的位置、高度、人数、探照灯方向、与相邻塔的距离,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座塔至少能被周围三座塔直接目视到。
    塔与塔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不到一百米,最远的也没超过两百米。
    这个距离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干掉一座塔上的哨兵,旁边三座塔的人会在几秒钟內发现。
    哨兵倒下了。
    探照灯不转了。
    一座塔出事,其他塔会在五秒之內做出反应。
    五秒。
    吹哨。
    鸣枪。
    打信號弹。
    宪兵队启动应急预案。
    劳工关押区里那些还活著的人,就没了。
    凌梟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三座塔。
    必须同时拔掉。
    不是“儘量同时”。
    是“必须同时”。
    时间差不能超过三秒。
    三秒之內,二十三座塔上所有哨兵全部失去行动能力。
    不能有一个人站著。
    不能有一个人喊出声。
    不能有一发信號弹升空。
    凌梟用手指在泥地上快速划出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
    一共二十三座。
    韩烽三十人,负责六座塔。
    龙战峰四十人,负责六座塔,同时还要在打完塔之后隔离关押区和正规军营房。
    王闯二十人,负责四座塔,还要封死警察署和偽军营区的出口。
    西侧七座,凌梟自己。
    他手里的六十人,要拆成好几份。
    七座塔。
    每座塔至少三个人。
    三人一组,一个主射手,一个副射手,一个观察手兼安全员。
    七组,二十一人。
    凌梟从身后的队伍里挑人。
    他没有用嘴说。
    手指点人。
    一个一个点。
    被点到的人往前走半步,表示收到。
    二十一个人,三十秒內选完。
    凌梟把七组人的组长叫到身前。
    蹲下来。
    地上铺了一张手绘图。
    铅笔尖点在七座塔的位置上。
    “最后重申一遍。”
    “一组,最北边这座,距离你们当前位置大约一百二十米,塔上两人。”
    “二组,这座,一百四十米,三人。”
    “三组……”
    他把七座塔的信息一座一座过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话。
    哪座塔,多远,多少人,探照灯的扫动频率,最佳射击角度。
    每一组的组长听完后点头,带著自己的两个人无声脱离队伍,消失在黑暗里。
    二十一个人。
    七个方向。
    像七把刀,分別架在了七条脖子上。
    凌梟清点了一下手里剩余的兵力。
    刨掉塔上的二十一人。
    还剩三十九人。
    他又分出一组。
    四个人。
    “电站。”
    凌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当前位置向西南方向延伸,终点是矿区西南角的一个標註点。
    “距离你们四百米左右。”
    “到了之后,找到配电房,確认开关位置。”
    “不要动。”
    “等命令。”
    四人组的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中校。
    他听完后重复了一遍。
    “到了,等命令,不擅自行动。”
    “去吧。”
    四个人转身。
    在夜视仪的绿色画面里,四个身影弯著腰,间隔五米,沿著碎石堆和废矿渣之间的缝隙向西南方向移动。
    很快就看不见了。
    凌梟收回视线。
    他看向孙镇。
    孙镇已经在旁边等了。
    “你带十五个人。”凌梟说。
    孙镇点头。
    “西北方向还有流动哨没清完,你负责清掉,然后在西北区域建立监控线。”
    “不让任何人从西北方向跑出去。”
    孙镇:“明白。”
    他转身,手指连点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跟著孙镇离开。
    还剩十九人。
    这是突入宪兵队院落的全部兵力。
    凌梟把十八人编成六个突击组。
    每组三人。
    六组人蹲在碎石堆后面,等著凌梟的下一步指令。
    没有人催。
    没有人问“什么时候动手”。
    他们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十一个人在往各自的塔位上移动。
    孙镇在清流动哨。
    电站的四个人还在路上。
    所有的刀都还没到位。
    急不得。
    凌梟按了一下通讯键。
    “各塔位组,报告就位情况。”
    安静了几秒。
    “一组就位。”
    “三组就位。”
    “五组就位。”
    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有的组距离近,十几秒就到了。
    有的组要绕路,需要更长的时间。
    凌梟没有催。
    他蹲在原地,把步枪的保险再確认了一遍。
    消音器拧紧了半圈。
    弹匣取下来,检查了一下顶部的弹头位置,又装回去。
    拉了一下枪机,让第一发子弹上膛。
    然后把枪放在膝盖上。
    等。
    三分钟过去了。
    “二组就位。”
    “六组就位。”
    五分钟。
    “四组就位。”
    还差一组。
    第七组的位置最远,要绕过一片废弃的矿渣堆。
    凌梟盯著手錶。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六分钟。
    七分钟。
    “七组就位。”
    西侧七组全部到位。
    凌梟的手按在通讯键上,没有鬆开。
    “各方向灭塔组,报告就位。”
    韩烽:“烽狼方向,六组全部就位。”
    龙战峰:“翼龙方向,六组全部就位。”
    三分钟后王闯的声音也传来。
    “蝮鹰方向,四组就位。”
    二十三座塔。
    二十三组人。
    全部到位。
    凌梟的手指在通讯键上停了两秒。
    “电站。”
    频道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中校的声音传来。
    “电站组到位,配电房已確认,总闸位置已標定。”
    “等命令。”
    “收到。”
    凌梟鬆开了通讯键。
    该到位的,全到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三点二十分。
    从突破铁丝网到现在,过去了十五分钟。
    凌梟站起身。
    他身后的十八个人跟著站起来。
    六组人,三人一组,呈楔形队列,跟在凌梟后面开始移动。
    目標:宪兵队院落。
    距离:不到一百米。
    凌梟的速度不快。
    不是不能快。
    是不需要快。
    灭塔之前,他不会动手。
    但他需要在灭塔的那一刻,已经到达宪兵队的门口。
    六组人在碎石和废矿渣之间穿行。
    脚步压在鬆软的泥土上。
    偶尔踩到碎石,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但这种声音在矿区的环境噪音里几乎可以忽略。
    风声、远处某个地方的金属碰撞声、以及矿洞方向偶尔传出的闷响,把这些细微的声音全都盖住了。
    八十米。
    凌梟停了一下。
    他举起夜视仪。
    宪兵队的院落出现在绿色的视野里。
    院子不大。
    一圈矮墙,大约一米五高,用碎砖和黄泥垒的。
    墙头上没有铁丝网。
    没有瞭望塔。
    宪兵队不需要这些东西。
    他们是矿区里的最高权力。
    谁来查他们?
    院子里有两栋建筑。
    一栋两层楼,砖混结构,是主楼。
    二楼的窗户后面有灯光,不亮,像是油灯或者蜡烛。
    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了一下。
    另一栋是平房,长条形,大概是宿舍或者审讯室。
    平房里没有灯光。
    院子正门朝东。
    一个哨兵靠在门柱上。
    步枪竖在脚边。
    哨兵的头微微垂著。
    是在打瞌睡,还是在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看不清。
    凌梟放下夜视仪。
    六十米。
    他带著十八个人继续向前推。
    速度更慢了。
    每走三步就停一下。
    听。
    风声。
    虫鸣。
    远处探照灯的电机发出持续的低频嗡嗡声。
    没有异常。
    五十米。
    停。
    凌梟蹲下来。
    十八个人跟著蹲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最近的瞭望塔。
    那座塔的探照灯光柱正好扫到宪兵队院落的外墙上,停了一秒,又转走了。
    如果灭塔成功,探照灯会灭。
    院落外的光线会暗下来。
    那就是动手的窗口。
    凌梟把六个组的位置做了最后调整。
    第一组,他自己带,正面突入,目標是主楼二层,那里有灯光,有人。
    第二组,从院子西侧翻墙进入,控制平房。
    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院子四角的清除和封堵,不让任何人从院落里跑出去。
    第五组,在院门外待命,处理哨兵,並在突入完成后封锁正门。
    第六组,预备队,哪里需要往哪里顶。
    分配完毕。
    六组人各自散开,向预定位置移动。
    凌梟带著第一组的两个人,摸到了离院墙最近的一处矮坡后面。
    距离院墙不到二十米。
    他能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味道。
    烟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凌梟的右手搭在步枪握把上。
    食指在扳机护圈外侧。
    通讯键键被他左手的拇指按住了。
    频道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的一句话。
    凌梟没有急。
    他又看了一遍手錶。
    三点二十三分。
    “雪豹。”
    “在。”
    “西北流动哨清完了吗?”
    “清完了,三组巡逻队,全部解决,一共十一人,两条狗,无一漏网。”
    “好。”
    凌梟的左手拇指在通讯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频道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灭塔组。”
    二十三组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这四个字。
    “听我口令。”
    “三。”
    二十三座瞭望塔。
    每一座塔下面,三个人的枪口同时抬起。
    主射手锁定第一目標。
    副射手锁定第二目標。
    观察手透过瞄准镜確认有没有遗漏。
    “二。”
    六十九支消音步枪的保险全部拨到了射击位。
    六十九根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滑入了內侧。
    “一。”
    “灭。”
    一个字就够了。
    每组的消音步枪在同一个瞬间完成击发。
    “噗噗噗噗噗——”
    声音很闷。
    被消音器压缩过的枪声。
    从矿区的北侧、东侧、南侧、西侧同时响起。
    但这些声音並没有匯聚成一片。
    它们各自存在於各自的方向上。
    像二十三个气泡同时破碎。
    每个气泡的破碎声都传不出五十米。
    北侧。
    韩烽负责的六座塔。
    第一座塔,塔顶两个哨兵,一个在操作探照灯,一个靠在栏杆上抽菸。
    三发子弹。
    操作探照灯的那个,后脑炸开了。
    手从操控杆上滑落,身体往前栽,脸砸在灯罩的铁框上。
    抽菸的那个,烟还夹在手指间,两发子弹同时命中,一发进胸口,一发进喉咙。
    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栏杆上,然后顺著栏杆慢慢滑下去。
    烟掉了。
    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火星灭了。
    第二座塔,三个哨兵,六发子弹。
    两秒。
    三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有一个人的手枪从塔上掉了下来。
    砸在沙袋上。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韩烽那边,六座塔,十四个哨兵。
    三秒。
    全灭。
    东侧。
    龙战峰的六座塔。
    和韩烽那边差不多。
    区別在於东侧第三座塔上有一个哨兵反应很怪。
    他在中弹之前半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身体本能地往下蹲了一点。
    子弹从他的头顶擦过去。
    差了不到三厘米。
    但观察手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了。
    命中肩胛骨。
    穿透。
    从前胸出来。
    那个哨兵的身体被惯性带著往前冲了半步,撞在栏杆上,上半身掛在栏杆外面。
    没有掉下去。
    卡住了。
    主射手紧隨其后又补了一枪,贯穿了那名哨兵的头颅。
    之见那名主射手一脸铁青,很是鬱闷...
    南侧。
    王闯的四座塔。
    他的人最少。
    但四座塔的距离也最近,集中在南面山体的一段弧线上。
    四组人在索降到位之后,几乎是贴著山壁找的射击位。
    仰角很大。
    但对於这些人来说,仰角不是问题。
    四座塔,九个哨兵。
    十二发子弹。
    两秒。
    全灭。
    有一个哨兵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步枪碰到了探照灯的支架。
    “哐当”一声。
    声音不小。
    王闯在耳机里骂了一句。
    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周围的塔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西侧。
    凌梟的七座塔。
    他没有亲自打。
    但他的二十一个人把这七座塔处理得很乾净。
    七座塔,十七个哨兵。
    二十一发子弹。
    三秒。
    无一存活。
    最后一个倒下的哨兵,他被打中左胸后,整个人向后倒,后脑磕在塔顶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矿区安静了。
    探照灯还在转。
    但操作它们的人已经死了。
    有几座塔的探照灯因为操作者倒下时碰到了控制杆,光柱歪了。
    有的朝天。
    有的照著地面的同一个点,不再移动。
    还有两座塔的探照灯直接灭了。
    操作者倒下的时候拉断了电源线。
    凌梟在矮坡后面听完了所有报告。
    二十三座塔。
    没有一个漏网。
    没有一声喊叫。
    没有一发信號弹升空。
    “电站。”
    凌梟按下通讯键。
    “拉闸。”
    两个字。
    西南角,四百米外。
    配电房里。
    中校的手已经搭在总闸的把手上了。
    他听到“拉闸”两个字。
    手往下一拽。
    总闸断开。
    矿区所有的电力供应在同一瞬间被切断。
    还在转的探照灯全灭了。
    营房里偶尔亮著的灯也灭了。
    宪兵队院落二楼窗户后面那盏油灯一样的光,没有受到影响。
    那本来就不是电灯。
    但除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整个矿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凌梟站起来。
    “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