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醉仙楼,碧灵酒
    ”夫君,安心待在这里吧。等到一切结束,就好了。”
    方誓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將他裹得严严实实,也將他的声音一併吞没。
    “为了避免夫君无聊,我在里面给夫君设下了一个游戏。它会按照夫君的心意,演化出最美好的模样。”
    “里面还有我送夫君的礼物,希望夫君能够拿到手。”
    方誓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哪怕是金戈铁马、嘶吼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意识也逐渐的沉沦。
    “夫君,保重。”
    齐雪依最后的声音传来,轻得像一缕云烟。
    然后,方誓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当方誓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身处在一个清幽巷子中。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白墙黛瓦,朱漆大门,门前阶下种著两株青松,几丛翠竹,极是清雅。
    门口立著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穿一领杏黄道袍,道袍上绣著一朵三色云纹——方誓认得那个標记,那是三盘观弟子的標记。
    而这人方誓也认得,正是安排了陈三泰为阵修、本该在地脉爆炸中丧命的周彦。
    周彦一见方誓,便开口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方誓心中一惊。
    他低头看去—自己身上竟是一件青衣道袍,洁净齐整,唯有指缝中留有长年画符的硃砂痕跡。
    周彦见他不答,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有些不耐,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方誓心中念头急转。
    他不知道齐雪依到底要做什么,但眼下这情形,先顺著“李道远”的身份走,总归不会错。
    齐雪依既然设下了这个游戏,以她之大能,先静观其变总不会有错。
    方誓拱手道:“小道正是李道远,见过周仙长。”
    周彦轻“咦”了一声,道:“你怎知我的身份?”
    方誓暗忖:同为三盘观之人,那李道远竟不识得周彦?
    他刚要开口解释一黑暗再次袭来。
    待他再次醒来时,又见那白墙黛瓦,朱漆大门。
    周彦站在门口,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一切如旧。
    方誓心中一凛,下意识打开了面板。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62/72】
    掉了10点。
    虽然不像方才与齐雪依同行时掉了62点那般夸张。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周彦开口询问前,面板上没有任何波动。
    一个念头骤然浮上方誓心头:眼下哪怕肉身是他的,他依然在扮演李道远这个身份,或许做出了不符合李道远身份的言行,就会重头来过。
    而后果,就是小敛息术的熟练度扣得越多。
    眼下只扣10点,尚能承受。
    可若是一直答错,一直重置,小敛息术便会越扣越多,直至跌成负数,甚至一下子扣个大几百。
    那时候,恐怕他已经被浊气深度污染。
    哪怕他想要清醒过来,通过面板发现异样,怕不是如先前经歷的那般容易。
    周彦见方誓迟迟不答,眉头再次皱起,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方誓连忙拱手,道:“小道正是李道远,敢问是哪位仙长?”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周仙长”三个字。
    周彦闻言便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如今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你可听好了不能像糊弄那些散修一样糊弄於我。”
    方誓暗忖:果然如此,那李道远不认得周彦。
    他恭敬的欠了欠身,道:“周仙长言重了,小道岂敢糊弄。仙长但有差遣,小道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彦正要再说,忽见天际一道华光闪过,如流星坠地,剎那间落在跟前。
    光华敛去,现出一个少女。
    年约十五六岁,明眸皓齿,一头青丝用玉环束起,身披淡粉衣裙。
    方誓再次一惊—那不是齐雪依吗?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只是衣裳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发间也多了一支玉簪,整个人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艷与活泼。
    只见齐雪依蹦跳著近前来,面露喜色,伸手便欲要抱住周彦的胳膊。
    可就在指尖將要触及袖子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了,又悄悄缩了回去,微微侧开半步,与周彦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减。
    “师兄!你怎的跑这儿来了?教我一顿好找。走,走,我们看戏剧去!”
    周彦见她后撤半步,呆愣了一下,道:“看什么戏?我没钱。”
    齐雪依眨了眨眼,一脸不信,道:“还有人看戏没钱的?师兄莫要哄我。”
    周彦不语,只摇了摇头。
    齐雪依又道:“那便去吃酒!西街那家醉仙楼”的碧灵酒,听说香得很。虽是用那寻常碧灵米蒸煮发酵,埋入陶坛经冬乃成,开坛时米香扑鼻,入口绵软,倒不输那上品灵米酿的滋味。一壶才二十粒碎灵,师兄你总拿得出罢?”
    周彦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嘆了口气,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说罢,他转向李道远,道:“明日我再来寻你,不要让我再一番好等。”
    方誓正要应是,齐雪依却忽然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吟吟的道:“这位李道友,既然撞上了,不如一同去了?人多热闹些。”
    周彦皱了皱眉,道:“他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资格同我们一道吃酒?”
    齐雪依却不依不饶,道:“师兄这话可不对。外门弟子怎么了?外门弟子也是三盘观的人呀。再说了,师兄方才不是说有差事要交给李道友办么?既然要用人家,还请人家吃杯酒,不是更好说话?”
    “我爹常说,待人要宽厚,尤其是对底下的人。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对你尽心十分。师兄你老是这样端著,將来谁肯替你卖命?”
    周彦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道:“就依你的吧。
    齐雪依便转过头来,朝方誓眨了眨眼,笑道:“李道友,听见了没?师兄点头了。
    走,我们一道去。”
    雅间设在醉仙楼二层,临街的雕花木窗敞著,楼下的市井喧闹隱隱传上来,倒衬得屋里愈发清静。
    方誓在齐园镇住了十几年,醉仙楼的名字自然听过,却从没踏进过半步。
    这里的一顿饭,够他画好几天的符。
    三人落了座。
    齐雪依坐主位,周彦坐在她右手边,方誓则被让到了对面。
    跑堂的伙计麻利的端上一壶碧灵酒,又摆了几碟小食—一碟椒盐灵豆,一碟酱制的灵猪肉脯,还有一盘清炒玉髓芝。
    那灵猪肉脯切得薄如蝉翼,边缘透光,肉质红润油亮,上面还撒著几粒白芝麻。
    这肉取自一阶下品的霜脊灵猪,因脂肪白净如霜而得名,肉质紧实,寻常散修连见都难得一见。
    玉髓芝更是一阶中品灵植,通体莹白如玉,茎秆脆嫩,只以灵泉水略焯,再以灵油快炒,便是一盘翠白相衬、灵气充沛的佳肴。
    齐雪依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又递与周彦,周彦也倒了一杯。
    齐雪依端起酒杯,笑盈盈道:“师兄,我先敬你一杯。”
    周彦无奈的摇了摇头,抿了口酒,又夹了一筷玉髓芝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便微微舒展开了。
    方誓坐在对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清楚如今他扮作李道远,哪有资格与內门弟子同桌共饮?
    齐雪依方才那番话,虽是替他解围,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坐在这里已经算是僭越,若再不知分寸的动筷饮酒,只怕会惹周彦不快。
    如此恐怕会行差踏错,再重来一遍。
    齐雪依放下酒杯,道:“李道友,怎么不喝呀?”
    她歪著头,目光落在方誓身上,道,“是嫌这酒不好,还是嫌这地方寒酸?”
    方誓连忙道:“不敢,不敢。小道只是————不太会饮酒。”
    齐雪依笑道:“不会饮才要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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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身来,提著酒壶绕过桌子,走到方誓身边,道,“来来来,我替你斟一杯。”
    斟酒时,她靠得很近,近到方誓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清亮的酒液从壶嘴流出,稳稳落入杯中,一滴也没溅出来。
    方誓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她衣襟上。
    那件淡粉色的衣裙领口处,绣著几丛细巧的兰草,针脚细密,青白相间。
    兰草旁又绣了两只展翅的蝴蝶,蝶翼上缀著细细的银线,在窗边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像是要从衣襟上飞起来一般。
    周彦坐在侧面,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师妹,你如今怎么这般————
    “”
    齐雪依提著酒壶,侧过头来,几缕髮丝从鬢边滑落,恰好贴在方誓的脸颊上,像羽毛般轻轻拂过。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笑吟吟的看著周彦,道:“师兄,我怎么了?”
    周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声音沉了几分,道:“你如今怎么这般————没个分寸。斟酒这等事,让伙计做就是了,何须你亲自动手?再说了,他一个外门弟子,你替他斟酒,传出去像什么话?”
    齐雪依却不以为意,提著酒壶的手稳稳噹噹,又將方誓的杯子续了续,这才直起身来,慢悠悠的走回自己的座位。
    “师兄,你也太拘礼了。大家都是三盘观的人,分什么內门外门?再说了,李道友又不是外人—师兄不是有差事要交给他办么?我替他斟杯酒,算是替他壮壮行,有什么不妥?”
    周彦被她这番道理堵得说不出话,只是哼了一声,又端起酒杯,自己给自己斟满,闷闷的饮了。
    觥筹交错间,酒过三巡。
    方誓起初仍有些拘谨,筷子不敢伸得太远,酒也不敢饮得太急,生怕哪一步错了,便又要从头来过。
    可齐雪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时而夹上一筷玉髓芝放进他碟中,让他跟著吃一口,时而又举杯朝他遥遥一敬,让他饮上半杯。
    几次下来,方誓倒也渐渐放开了些,甚至敢主动伸手去够那碟椒盐灵豆了。
    周彦却愈发不满了。
    他每次想要寻个由头与方誓拼酒一譬如“李道友,你敬我一杯,我便敬你一杯”一—话刚出口,齐雪依便不紧不慢的插了进来,道:“师兄要拼酒,怎的不找我?我今日还没跟师兄喝痛快呢。”
    说著便举起酒杯,笑盈盈的等著。
    周彦不好推辞,只好与她碰杯。
    如此三番五次,周彦的酒大半倒是与齐雪依饮的,与方誓反倒没喝上几杯。
    酒意渐浓,周彦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赤。
    他的话也少了,不再像方才那般处处挑剔,只是闷著头一杯接一杯的喝。
    酒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跑堂的伙计进进出出,换了三四壶。
    终於,周彦搁下酒杯,目光越过雕花的窗欞,落在街外。
    西街的灯火依旧通明,只是行人的確比先前少了一三三两两的,偶尔才有一两个从巷口经过,脚步匆匆,像是赶著回家。
    更远处,几家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咿咿呀呀的声响在夜风中隱隱传来,显得有些寥落。
    齐雪依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道:“师兄怎么了?”
    周彦盯著窗外,半晌才开口,道:“你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如今只剩这几盏灯照著空荡荡的路面。”
    齐雪依脸上也泛著浅浅的红晕,她托著腮,注视著街角,道:“街上的人是少了,可我们不还在么?师兄,你瞧,酒还有半壶,人也没散。你一个人对著窗外发什么愁呀?”
    周彦没有接话,只是又饮了一杯。
    方誓正欲说出符合身份的话语,忽的感觉大腿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一桌下,一只穿著綾罗白袜的脚正抵著他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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