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齐雪依道:“元始真性者,太初一点灵明也。受之父母,稟之天地,入胎则为人,散虚则为鬼。”
    “此真性非魂非魄,非精非气,乃魂魄之宰,精气之枢。魂可招而魄可摄,精可补而气可续,唯此一点灵明,散入太虚则如雨落沧溟,不可復掬。”
    “故凡所谓復活者,若无真性为主,不过一具傀儡一记忆可摹,如字帖可拓,然无真性则不能更易一笔。拓本终究是拓本,写不出新字,成不了新篇。是谓死物,非活人也“地脉一炸,浊气漫灌四镇,人人只道寻常劫数。可那浊气之中,裹挟著楚千帆的法力—他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以极情炼浊,一身法力早已浸透了他的执念与印记。法力气意不散,便是他元始真性尚有一线存留。他欲借这一线真性,汲取他人之真性,缝补自身,彻底復活。”
    “乙字区那些人,便是他五阴魔域內的第一批祭品。可区区三千余人,哪里够他拼凑完整?他还要甲字区,还要其他三镇之人。我不能让他得逞。”
    那声音嗤笑一声,道:“姐姐,怕不止如此罢。三盘观倒是有能人,以赤文令镇住了楚千帆大半真性,阻他復生。可他们不知,你才是他復活最大的依仗。而你为了不被他吞噬,在逃出五阴魔域后,又亲手將你那逃过劫数的夫君,送入了那五阴魔域之中。”
    齐雪依道:“你休要胡说!分明是外围受到楚千帆的攻入,危机四伏。我送他入七情慾境,护他周全—连《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都一併相赠了!”
    那声音道:“姐姐,里层那七情慾境已经摇摇欲坠,根本护不住人,如今进去,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所以我说,姐姐,收起你的假仁假义罢。当初分明是我拉你上崖,可我终究力竭,未尽全功。你为了活命,踏我之身立於崖上,任我坠入万丈深渊。如今之事,不过是旧事重演。你所谓传法解救,不过是將饵掛在鉤上一让他撑得久一些,好多替你挡几轮楚千帆的攻击。你待他,与你待我,並无不同。”
    齐雪依道:“是这样吗?”
    那声音道:“是这样的。你如今感到困惑,不过是受了齐雪依的痴情影响,久而不自知。正如当年你一心復活,却被楚瑶的执念所趁一你將那两本书送到楚千帆面前,又替他修改了记忆,让他以为是自己寻得的机缘。你可记得?”
    齐雪依道:“是这样吗————”
    那声音道:“没错,姐姐。自私自利,才是你本来的面目。都是那守一剑太过可恶,千载衔锋,昼夜不歇,才让你忘了本来面目,被这些下修的执念层层侵染。你若不醒,便真要变成你假扮的那个人了。”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从乙字区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
    赵虎鬆开孙和的衣领,偏过头朝乙字区那边望了一眼。
    孙和也鬆了手,揉著被揪红的脖子,没好气的道:“能有什么声音?三盘观的道长在里面清除浊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虎皱起眉头,道:“清除浊气清了快一个月了,哪天听过这种动静?那些管事天天从乙字区出来进去,身上乾乾净净的,说里面一切安好—安好个屁!”
    他话音未落,第二声嘶吼炸开,紧接著是第三声、第四声一然后是几十声,连成一片。
    帐篷区的骂声瞬间像被一刀斩断,所有人都向那乙字区张望。
    忽的,一个黑影从巷口晃了出来。
    它身形僵直如槁木,膝不屈,足不弯,面目青黑如沉渊之色,双唇紺紫,目眶深陷如枯井,瞳中浑浊似积潦,不见半分生气。
    嘴角垂著暗色的涎液,黏稠如沥,滴落在地便嗤嗤作响。
    最骇人的是那双手—十指枯瘦如柴,指甲却漆黑如墨,长逾三寸,在晨光里泛著幽光。
    孙和道:“甲僵青面,爪生墨甲,涎落蚀土—这、这是飞僵!”
    赵虎道:“飞僵?怎么会有飞僵?乙字区怎么会有飞僵?三盘观的道长呢?周管事呢?清除了一个月,清除出一窝飞僵来?合著我们天天在隔壁修屋,全他妈是给死人糊墙呢!”
    越来越多的黑影从乙字区的方向涌出来。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一它们从巷口挤出来,同样的青黑面孔,同样的墨黑指甲,同样的浑浊眼珠,密密麻麻的涌过来。
    孙和道:“每日在工地上巡查的那些管事呢?道童呢?那些炼气中期的道长呢?都他妈去哪儿了!昨天还人模狗样的站在那儿派活,说乙字区一切顺利,说净灵符效果显著一顺利个鬼!全变成飞僵了叫顺利?他们要么是瞎了,要么是压根没进去看过!说不定每天就是站在门口转一圈,回来就跟我们说没事没事,继续干活”—一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张糊弄差事的破符!”
    顿时甲字区乱成了一锅粥。
    法力的光芒从人群中亮起,砸向那飞僵。
    可那些东西根本不避不闪,爪子一挥便將火球撕碎,身形一晃便避开了风刃,速度丝毫不减。
    呼哧!
    几只飞僵扑向最外围的几顶帐篷,漆黑的指甲一挥,帐篷布便如纸片般裂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衝出来,便被黑潮所吞没。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刚衝出帐篷口,三只飞僵已从侧面扑至,她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按倒在地,墨黑的指甲从她后背透出,暗色的液体溅在帐篷布上。
    附近的帐篷里,周远和周安也一前一后的冲了出来。
    可那周远却跑得比每日劳作的周安还快。
    “小远!等等”
    “跑!”
    赵虎立马也转身逃跑,孙和也紧隨其后。
    身边不断有黑影扑过,耳边的嘶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和道:“那方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跑了?”
    赵虎脚下不停,道:“他————他今儿就不见了。他倒是命好。连逃跑都比我们快一步凭什么!”
    齐园镇上空,两道人影从云层中降下。
    楚千帆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两侧整齐的帐篷,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唯独缺少人。
    玄清道:“其形儼然,其气浑然。街巷如常,庐舍如故。然万象皆虚,一念可破。我等不入,则不见其变,一入其中,方知无物。”
    楚千帆道:“忘情水君果然把那剩下的人拽进了外层的七情慾境。再加上原本的三千人,她那残灵倒是好胃口。”
    玄清道:“七情慾境与地脉融得愈深,便愈难拔除。若不趁此时消灭她的残灵,等她將那些人的真性碎片彻底炼化,便是我等出手也奈何不得她了。”
    楚千帆道:“急什么,我的五阴魔域已渗入外层七情慾境,玄戈道兄藉助三盘观的阵令也进入了內层七情慾境。內外夹击,她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面白微须,一身青色道袍。
    玄清霍然转头盯住楚千帆,道:“原来你在那寒雾涧出现的分身是这个!你还誆骗我说那副躯壳心神太过浅薄,承载不住你的意识!害我白白將徒弟送到你手里!我那徒弟虽不成器,却也是我一手养大的!”
    楚千帆面上笑容不变,那李道远便径直走向他,两人的身影在晨光里重叠、交融,一股沛然的气势从楚千帆身上轰然散开。
    “玄清道兄,莫生气。这不过是保险罢了。若无这分身於寒雾涧补全元始真性,我哪来的力量击杀忘情水君?人家可是以身合天地道的真君,纵然只剩一缕残灵,也需得你我倾尽全力。况且一”
    他似笑非笑,道:“你不也窃取了玄木道兄的弟子肉身么?”
    玄清冷声道:“我和你不一样,事成之后,这肉身我自会归还。”
    楚千帆哈哈一笑,道:“有何不同?子夺父精,母夺子血,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你窃他肉身以图稻根,是夺,你许日后另寻躯壳,是予。夺予之间,不过一念。今日我取数千人性命以补真性,是夺,他日我重回巔峰之后,或可从轮迴中捞几个人出来,是予。你说你要归还肉身—那被你夺取肉身的弟子,他愿意么?”
    玄清冷冷道:“但愿事成之后,你莫要再誆骗於我。那稻根,必须交出。”
    楚千帆道:“道兄放心,你我已用云篆信签订了道誓,万没有再誆骗的余地。话说一—”
    “你和玄戈道兄同要那稻根,到时候该如何分配?”
    玄清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转身朝甲字区深处走去,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
    “”
    藉助那《太上七情感应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一些理念和法子。
    方誓以恐意导引浊气。
    浊气隨恐意贴向经络外壁,果然比先前省力了许多。
    ——
    心神不必再时刻盯著请灵七步的每一个节点,只需將那一缕恐意维持在灵台中,浊气便自行归位,灵雾的流转顺畅许多。
    【小水云诀熟练度+5】
    可这轻鬆只是相对而言。
    恐意能引浊气不假,却也能引浊气过头。
    浊气本是重滯之物,沉降之势一旦得了恐意的加持,便如滚石下坡,越滚越快。
    他稍一分神,恐意便压过了头,浊气沉得太深,贴壁贴得太紧,反倒將经络壁压得隱隱作痛。
    更麻烦的是,恐意一旦过重,浊气便往经络末梢挤得太快,来不及均匀铺开便又在下游缩成一团,又回到了之前淤堵的老路上。
    他不得不分出额外的心神去控制恐意的轻重轻了浊气不附,重了浊气淤堵。
    结果又再次回到了心神控制的老路上。
    反覆数次之后,胸口那股浊血再次翻涌上来。
    【小敛息术熟练度+4】
    【小水云诀熟练度—20】
    哇!
    鲜血再次洒满大地。
    方誓毫不在意,继续思索。
    问题不在恐的轻重,而在恐的来处。
    他一直在用观想来激发恐惧。
    可观想是主动的心神活动,画面散了,恐意便散。
    画面重了,恐意便重。
    用观想来控制恐意,本质上还是在用心神去控制,只不过换了层皮。
    他要做的不是控制恐意的轻重,而是让恐意不再需观想而激发。
    方誓不再追忆齐园镇的平居,亦不再復现地脉崩裂的瞬间。
    观想者,心之役也。
    以观想激恐,如以薪投火,薪尽则火灭。
    以心神驭恐,如以手持风,握之愈紧,逸之愈疾。
    方誓如今所需,非驭恐也,乃忘恐也。
    何谓忘恐?
    恐本非外来之物,乃歷劫之余痕,早已与他一身骨血相融。
    如寒潭之底本自有泉,不必凿井。
    如古木之轮本自含纹,不须描刻。
    他將心神沉入那片旧日所歷之渊,不深入,亦不去观看。
    只是將心念悬持於上。
    如月印寒潭,月不来不去,潭不迎不拒。
    心住於渊,渊自生恐,恐自沉降。
    不须把持,不须度量,渊存则恐存,渊静则恐静。
    而后他再度催动《小水云诀》。
    灵雾漫入经络,浊气在请灵七步中拆出一—这一次,浊气不再奔突,亦不再淤滯,而是如暮云归岫,如秋叶坠地,自然而然铺展於经络外壁。
    心神不復与恐意相持,尽数归於灵雾。
    仪式功法並行,如天行其道。
    清者升为云,浊者降为露,一升一降,各归其位,互不相犯而互为砥礪。
    【小敛息术熟练度+5】
    【小水云诀熟练度+50】
    方誓心中默察经络中清浊对流之效,暗忖:眼下这番功法,效率已是熟练之境的《小水云诀》两倍有余。虽说灵气纯度依旧关乎修炼快慢,纯度愈高,清气愈足,融合自然愈速。但如今浊气已不再是纯粹的累赘。它压在经络外壁上,成了推动灵雾流转的助力。
    这门功法,也从排浊到用浊,已经不在適称为《小水云诀》了。
    清浊分流,浊为渊而清为云。
    不如便叫《渊云诀》吧。
    心念一动,面板便动【渊云诀(熟练):98/200】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96/100】
    忽的,前方金戈铁马声骤起。
    管事再度现身,立在药园入口处,道:“叫你回洞府,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