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躲?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娼妇,跪下!”
    程綰寧眸光阴冷,浑身僵直,背脊挺拔,站得纹丝不动,白皙的手背上瞬间冒出了几个水泡,红肿了一大片,显得触目惊心。
    火辣辣的疼。
    虞淑珍尖锐刻薄的咒骂,一句连一句。
    “当年,若不是你程家惹出祸事,我国公府怎会失了圣心,遭了整整十年的冷遇?你外祖父心疼你,好心收留你们娘俩,你母亲就个恬不知耻的狐狸精,尽惹些祸事来,她倒是风流快活了,可害苦了我们谢家。”
    “你外祖母也是老糊涂了,只知道一味宠溺你,惯得你无法无天。”
    “如今你倒是也学会了你娘那一套,和离之后,你又想勾引谁?”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眼里还你有我这个长辈吗?你就是这样孝顺我的,还有你父亲的?”
    程綰寧听到她口不择言,不仅辱骂了母亲,甚至对外祖母都十分不屑,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她慢条斯理地掏出纸笔,一笔一划,写得锋利,
    “登高必跌重,舅母你是我的长辈,可到底只是外亲,实在不必越俎代庖地教导我做人。”
    “初嫁从亲,再嫁由身,父不慈,则子不孝,若父亲不体谅我的难处,执意干涉我的人生,那就算我不孝也无可厚非。”
    “舅母在背后议论外祖母的长短,品性堪比市井泼妇一般,这就是你虞家的教养?你既不慈,又怎能要求我孝顺?”
    虞淑珍盯著那一行行字,只觉得血管都要爆炸了,
    程綰寧在国公府的六年,只要她扫一个眼风过去,她就不敢吱声。
    在沈家待了四年,如今倒反天罡,还敢用这些歪道理来教训她?
    虞淑珍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眼底戾气翻涌,
    “你若执意要和离,国公府是不会替你出头。你的户籍也休想上到谢家族谱上,到时候你无依无靠,没人跟你撑腰。若是被哪个权贵看上,就不是做妾这么幸运了!”
    “我听说,刘公公最喜虐待年轻女子,从他府上不知抬了多少具女尸出来。”
    程綰寧垂下,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著掌心。
    可她的脑子无比清醒,所以从来没指望过国公府。
    “你若识相,就乖乖待著,別再闹出什么么蛾子。”
    虞淑珍盯著她,最见不得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底那股火蹭地窜了上来。
    她忽地起身,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凝著程綰寧。
    “怎么,你父兄的死活,你也不在乎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刀,“矿山里的苦役,一年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程綰寧猛地抬眸,只觉得眼前的虞淑珍面孔狰狞,就像恶鬼一样。
    哪怕多看她一样,都会脏了眼睛。
    “还有你外祖母。”
    虞淑珍偏过头,意识到程綰寧完全脱离掌控,不得不继续加码,
    “她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你若闹出什么丑事,让她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
    程綰寧喉咙发紧,手中的笔不停地颤抖,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虞淑珍挑眉,眸光森冷得像条毒蛇,咬牙切齿道,“你舅父躲在边关不回来,老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他总该回来奔丧吧?”
    程綰寧脸上煞白,死死咬著唇。
    舅父离京十年,不曾回来,虞淑珍也被冷落了十年,她把所有的怨恨全都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儼然神志不清,已经有些丧心病狂了。
    祖母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万一虞淑珍在暗中动手脚,简直防不胜防。
    程綰寧不敢去赌她的良心。
    程綰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笔晃动,“綰寧错了,一切但凭舅母做主,还请你不要为难祖母!”
    虞淑珍满意地欣赏著她的惊惧,拍了拍她的脸,“你啊,早这么乖乖听话,不就没这些糟心事了吗?”
    忽地,她轮起胳膊,一巴掌扇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母亲好大的脾气!”
    谢玹彻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身著一袭竹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著玄色革带,墨发以玉冠束起,衬得凌厉清雋。
    他的目光落在程綰寧的手背上,红肿的水泡格外刺眼,他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冷下去,转头看向虞淑珍。
    虞淑珍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一阵惊慌,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多少。
    “玹彻,你怎么回来了?”
    “不来,如何见识得到母亲的威风?”
    谢玹彻阔步走到程綰寧身侧,將她一把拽了起来,“你程家不是只跪,天地君亲师吗?”
    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程綰寧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谢玹彻眸光幽深,眸子深处,有虞淑珍看不见的火焰,“母亲,还是多关心些朝事吧。”
    虞淑珍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谢玹彻语气淡淡,“曲安县遭了洪水,已然激起民变,舅舅身为县令难辞其咎吧?昨晚,还有曲安县人狗胆包天,竟敢刺杀刘公公。”
    “那可是北镇抚司,睚眥必报,舅舅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你说他项上人头还保得住吗?”
    虞淑珍瞳孔一缩:“你……拿你舅舅威胁我?”
    “母亲说什么胡话?”
    谢玹彻面无波澜,
    “多行不义必自毙,舅舅在曲安县做下的那些事,灾民们可都记著呢。若被有心人故意送到北镇抚司,到时候恐怕整个虞家都会受到牵连吧。”
    虞淑珍气得浑身发抖:“谢玹彻,你疯了!那是你舅舅,那是你的外祖家!”
    “外祖家?国公府不是也阿寧的外祖家吗?可她不是一样生活在龙潭虎穴之中吗?”谢玹彻声音冷了下去。
    虞淑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谢玹彻没有再看她,转头对程綰寧道:“走吧。”
    程綰寧低著头,跟在他身后。
    虞淑珍望著两人离开的背影,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座椅上。
    曲嬤嬤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心翼翼道:“夫人,世子爷他好像动了真格……”
    “闭嘴!”
    虞淑珍厉声打断,“去查,查查玹彻最近都在做什么。还有程綰寧,给我把他们盯紧了。”
    曲嬤嬤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虞淑珍一脸疲倦,捏了捏眉心。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玹彻会公然站到程綰寧那边来对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