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面无波澜,对侯夫人虞氏的狠辣早已司空见惯。
    他抬脚转身就去了长房见了钱夫人。
    从长房出来,他揣著那本《弈微》就去了春山云居,表明有重要的东西要亲自交给程綰寧,门房面露难色,还是把他请到了上房等候。
    喝了足足两盏茶过后,还不见有程綰寧回来,沈灼便在院中隨意逛了一圈,这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赶来。
    沈灼下意识起身,抬眼看她。
    程綰寧今日穿著绣金线的胭脂红牡丹缠枝衣裙,她的容貌明媚昳丽,往日打扮沉闷端庄,而今换上这身艷丽的衣裳,显得娇艷无比,令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她的脸上染著红晕,额前的碎发落了几缕下来,一双眼眸亮湛湛的,就好似跑过一段路。
    见到如此鲜活的她,沈灼明显有些愣神,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道,“嫂嫂,是我冒昧了,没有提前下帖子。”
    程綰寧浅浅一笑,打著手语,热情招呼,“哪里的话,让三爷见笑了。我方才確实不在府上,在附近閒逛,让你久等了。”
    春山云居的下人们早就换成了程綰寧信得过的人,平日里她根本没住在这里。一旦有人来寻她,她就会从自己住的浣花小筑过来,悄悄从角门进来应付他们。
    如今看来確实有不便。
    程綰寧又命人上茶点,“三爷过来所为何事?”
    沈灼挑眉笑了笑,把那本棋谱拿了出来,手指轻抚著泛黄的书皮,“耽搁多日,早就该还给嫂嫂,多谢。”
    程綰寧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想到只是还书,打著手语,
    “这等小事,三爷何须亲自跑一趟?”
    沈灼握著茶盏的手指忽地僵了一瞬,“这书异常珍贵,小廝们若是损了,倒是我的不是。”
    看得出,程綰寧不愿跟承恩侯府的任何人再有瓜葛。
    说著,他隨手拿起碟中的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实在有些难以下咽,但碍於礼法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剩下那半块点心,握在手上实在有些难为他。
    程綰寧自然也注意到桌案上那碟子粗糙的糕点,眼底闪过一抹尬色。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糕点太甜,吃不惯,就別吃了吧。”
    沈灼会心一笑,把糕点扔到了桌案地下的渣斗里面,由衷夸讚道,“还是嫂嫂的厨艺高超。”
    程綰寧微诧。
    她从未给沈灼送过糕点,他如何知道?
    沈灼只是淡然一笑,“托老夫人的福,你做的糕点我可没少吃。嫂嫂搬出来之后,可再没这口福。”
    程綰寧恍然大悟,想著今日多少有些失礼,存心想要弥补。
    “今日做了茯苓八珍糕,三爷既喜欢吃,不如就顺便带点回去?”
    “那恭敬不如从命,嫂嫂没住在这里吧?”
    “是。”话到这里,程綰寧也不再打算隱瞒。
    眼前的人眸光澄澈真挚,看得沈灼腰腹一紧,只觉得口乾舌燥,心底那股强烈的念头疯狂地涌动,很想將她揽入怀中,以解他日日相思之苦。
    还好,她很快就要和离了。
    她选择和离的事,沈阶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真期待他知晓永远失去程綰寧时的表情!
    沈灼其实很想问她现在的居所,以及和离过后的打算,还有对他的看法……
    最终最化作一句半开玩笑似的调侃,嗓音带著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
    “嫂嫂,不会因为我姓沈,连我也有所芥蒂了吧?”
    程綰寧不禁失笑,比划著名,
    “三爷说笑了,我有这么不辨是非吗?”
    听她如此说,沈灼只觉得好似喝了一口蜂蜜水,那甘甜的滋味从心底甜到舌尖。
    他勾了勾唇角,话锋一转,“程氏漆器铺子的事你不必忧心,恶人自有恶报,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来之前,钱老夫人就换上一套超一品誥命夫人的衣袍,精神抖擞进宫去了。
    沈家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程綰寧心中微诧,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三爷说笑了,我只是想拿回嫁妆,並没有太大的贪念。毕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沈灼实在没有理由特別关注这事。
    毕竟,这背后还涉及清流和宦官的博弈,想要虞氏付出代价,实属不易。
    而且,他上次也说过这话,后来冯玉瑶的马车就出了事故。
    这次又会是什么……
    “放心,我有分寸。”沈灼知道她想息事寧人,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沈灼乘机向她又借了两本稀有的游记。
    半个时辰后,沈灼提著两个食盒,上了马车。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马车缓缓离开,斑驳的阳光透过车帘照射进来,沈灼张开手,让光影落在掌心。
    看著那食盒,唇角忍不住上扬,终究有一天,他要光明正大的站在程綰寧的身旁。
    ——
    承恩侯府所有人都以为,漏缴税金的事已尘埃落定。
    不成想,没过两日,京兆尹又命人把虞氏押了过去受审。
    她自然是矢口否认,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卸到王掌柜身上。她以为还会和上次一样,只是装装样子,就恭恭敬敬把她送回去。
    没想到秦大人竟动了真格,言辞犀利,一再逼迫。
    虞氏从未被如此羞辱过,几乎哭喊著咆哮公堂,把京兆尹当差的全都骂得狗血淋头。
    结果,秦大人一改往日的谦逊,直接命人上了刑具。
    几板子下去,虞氏哭天抢地,她身为侯夫人的顏面,瞬间碎了一地。
    只是,当她看到那本该藏著的真帐册,竟被程綰寧拿出来做呈堂证供时,心里的防线轰然崩塌。
    不到五天,就定了案。
    虞氏作为实控人,偷缴税金依律仗三十,罚银五千两。
    沈阶得知虞氏因咆哮公堂被打了板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羞愤难当,顶著同僚们鄙夷的眼神,压著內心的愤怒,急匆匆赶回梧桐苑时。
    屋內一片狼藉,各种瓷器碎了一地。
    “母亲——”
    一只茶盏飞了出来,在沈阶的脚步落下,碎得四分五裂。
    沈阶神色惊骇。
    虞氏趴在床榻上疼得死去活来,嘴上却骂骂咧咧,
    “沈子昇,你这个孽障!你给我滚,滚到程綰寧身边去做她的狗,可她压根就不想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