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朱標把王宗周叫到书房,告诉他明天自己就要启程赶往太原。
    王宗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试探和警惕变成了发自心底的敬重。
    他亲眼看到朱標为了给受害百姓討公道,连续好几天批卷宗批到深夜。
    他亲眼看到朱標在张阿大父母的坟前跪下磕头,额头沾了泥也毫不在意。
    他亲眼看到朱標拒绝了所有贵重的礼物,却收下了一篮咸鸭蛋和一只大白鹅。
    这样的太子,他当了大半辈子官,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当天晚上,王宗周自掏腰包在衙门后堂摆了一桌送行宴。
    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了,直接拿出了压箱底的好酒好菜。
    酒是他在老家窖藏了十年的汾酒,菜是请了西安城最好的厨子来做的,有烤羊腿、酱牛肉、蜜汁葫芦鸡,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
    朱標一看这阵仗,本想说一句:何必如此铺张,没有必要。
    但看到王宗周那张诚恳得几乎带著几分恳求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入席了。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热闹。
    在座的不只是朱標、刘策和毛驤,还有王宗周和他手下几个主要官员,以及那位给朱標送鹅的通判。
    那只鹅前几天已经被燉了汤,朱標今天喝的这碗鹅汤,还有烧鹅,据说就是那只鹅的几个后代。
    直接吃了个三族了属於是。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比接风宴那晚轻鬆了不知多少倍。
    王宗周多喝了几杯,胆子也大了,竟站起来给朱標敬酒,嘴里说著殿下此去太原,万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说著说著声音就哽了。
    朱標也有些动容,站起身来回敬了一杯,温声说道:“王知府在西安做官,孤很放心,以后若有难处,只管上书东宫,只要是为了百姓好的,孤都会替你一力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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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宗周用力点头,他本就是清官,这些那也不必多讲,只要没了朱樉这个障碍,他就能让百姓安稳。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车队就已经在西安城东门外列队完毕。
    这一次的规模和来时差不多,因为派回去了几个锦衣卫,所以车队反倒轻便了一些。
    王宗周带著西安府的大小官员在城门口送行,路边还自发聚集了不少百姓。
    有些是张阿大那个村子的,有些是之前在秦王府被解救出来的受害者家属,还有一些就是普通百姓,听说太子殿下要走,天没亮就赶来了。
    没有人张罗组织,也没有人喊口號,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目送著太子的车驾一辆一辆地从城门里驶出来。
    可那眼神之中的不舍,以及狂热的尊崇,那是绝对演不出来的。
    有个之前被刘策治好过伤的老农,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踮著脚想把鸡蛋递上车,被差役拦住了。
    朱標在车里看到,掀开帘子对那老农拱了拱手,老农愣了愣,然后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篮子里的鸡蛋掉了几个也不管了。
    朱標放下帘子之后沉默了许久,刘策坐在他对面,见他这副表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这是人民的力量,朱標估计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力量。
    刘策心中也是颇为感嘆,这一趟属实不白来,很多事情都是他刻意为之了,就是让朱標感觉到人民的伟大,这对他以后的统治,绝对有好处。
    因为他將会明白,只有让百姓的日子过好,大明才能强盛,大明强盛了,百姓才能过得好。
    彼此是相辅相成的。
    这不只是马列,也是古代民为贵君为轻等理念的具象化,朱標肯定很懂。
    嗯...即使老朱很不喜欢这句话,愣是把孟子都踢出孔庙了。
    但根据刘策的观察,朱標倒是没这么极端,现在也能开始理解这句话了。
    车队在晨曦中驶离了西安城,朝著东北方向滚滚而去。
    刘策撩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
    西安的城墙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影。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比原计划多耽搁了一小阵,但收穫也比预想中多得多。
    朱樉的问题基本彻底解决了,西安的民心也基本稳住了,朱標的名声更是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传遍了关中大地。
    替张阿大的父母抬棺立碑、坟前叩拜,给每一个受害百姓赔偿银子和田產,这些事情已经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中被反覆讲述、反覆放大,甚至连朱標自己听到的那些版本都有些离谱。
    有人说太子殿下是观音菩萨转世,有人说太子殿下在秦王府门前流泪了三天三夜,还有人说太子殿下用自己的血给受伤的孩子们煮药。
    总之越传越玄,越传越远。
    这些名声已经开始从西安向整个关中地区乃至大明的各个省道扩散,朱標的声望在这一带几乎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高度。
    他这一趟来西安的目的之一,就是替朱家挽回民心,这件事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了。
    所以朱標的心情整体还算不错。
    在马车上他偶尔会和刘策聊两句太原的情况,晋王朱棡的问题没有朱樉那么丧心病狂,但也不容小覷。
    朱棡的性格和朱樉不太一样。
    朱樉是纯粹的残暴和荒淫,朱棡则是骄横跋扈,动不动就拿人出气,地方官员稍有不顺就横加折辱。
    太原知府王天爵去年刚上任,是个正直不阿的官员,但面对手握兵权的晋王,他的处境比王宗周好不了多少。
    不过总体来说,太原那边的烂摊子应该比西安小一些,处理起来也更快。
    朱標这一路上有了来时的教训,不敢再逞强骑马了,大部分时间都安安分分地坐在马车里。
    刘策每天照例给他量血压、督促吃药,偶尔还会让车队停下来休息片刻,拉著朱標下车走几步活动一下筋骨。
    毛驤则继续当他的忠诚护卫,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寸步不离。
    有了上次摔马的教训,他现在对朱標的保护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
    寧可多事,绝不疏忽。
    每次经过路况不好的地段,他都要提前派人探路,確认路面没有积雪和暗冰才让车队通过。
    刘策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私下跟朱標说了一句:“毛指挥使不容易啊,给你们爷俩干活,整天心惊胆战的。”
    朱標听了只是摇头苦笑,没有接话。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