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伤的锦衣卫们也简单包扎完毕,伤口用乾净的布条缠著,虽然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跡,但精神头都还不错,一个个站得笔直,见到刘策和毛驤回来,齐刷刷地朝刘策抱拳行礼。
    这一礼,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带头,是他们自发的。
    他们今天亲眼看到了刘策是怎么砍人的。
    出手勇猛无敌,基本上一刀震飞三个或者砍翻两个,刀刀毙命,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自己也是刀头舔血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级別的武力意味著什么。
    更重要的是,在战局最危险的时候,是刘策从马车里跳出来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局势。
    如果没有刘策,他们今天能不能活著回到南京都是未知数。
    在这些锦衣卫的心目中,刘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陛下面前的红人或太子殿下的贤弟,而是一个真正值得追隨和效死的人。
    毛驤站在刘策身边,把这些手下们目光里的敬意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
    从今天起,锦衣卫上上下下,恐怕对刘先生的尊重將会变成敬畏,就和军中的士卒敬佩李文忠和常遇春那样。
    刘策对这些锦衣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伤重的先上车,伤轻的跟著走,回到南京之后我再给你们重新处理伤口。”
    然后他走到朱標的马车前,敲了敲车厢壁。
    车帘掀开,朱標露出脸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著。
    他先是上上下下把刘策打量了一遍,確认他身上没有伤之后才鬆了口气,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贤弟,你刚才嚇死我了,我是真不知道你本事这么大。”
    刘策笑了笑,脱掉沾了血的外套,丟在前面的马身上,翻身坐上马车,重新靠回车厢壁上。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那些还没来得及乾涸的血跡,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锦衣卫们重新列好队伍,护在马车周围。
    几个伤重的被抬上了后面的輜重马车,伤轻的简单包扎之后继续骑马前行,刀都还掛在腰间,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新的袭击。
    毛驤这一次没有坐在车辕上,而是亲自骑了一匹马走在马车旁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来回扫视著官道两侧的一切风吹草动。
    朱標在马车里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贤弟,今天的事,回京之后我会亲自跟父皇说明,你救了我两次,西安一次,今天一次。
    虽然今天这次你还没动手之前我还没意识到有多危险,但看了你动手之后我就清楚了,若是没有你,今天这一关我怕是过不去。”
    刘策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养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哥,客气话就別说了,咱们既然是兄弟,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朱標也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刘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地朝南京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就和这哥俩的感情一样,未必囉里囉嗦,但关键时刻的互帮互助,生死关头的相互保命,那都是愿意做的。
    这个时候,距离南京城还有数十里,得走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不算长,但足够让毛驤把心提到嗓子眼。
    自打一个时辰前在官道上杀退了那帮拦路的凶徒,他就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
    骑在最前头的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来回扫视官道两侧的每一处树林、每一道坡坎、每一片可能藏人的灌木丛。
    哪怕朱元璋派来接应的锦衣卫已经在前方探过路了,他还是不敢放鬆半分。三十里路,在他感觉里比从西安回南京这一路都长。
    直到远远望见南京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和旌旗,他才终於长出了一口气。
    南京城外这会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锦衣卫仪仗从城门一路排出去老远,明黄色的龙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来看热闹的百姓把官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有挑著担子的货郎趁机兜售糖饼,有抱著孩子的妇人踮著脚往远处张望,还有一些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里念叨著太子殿下西安太原之行的种种传闻。
    维持秩序的差役们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嗓子都喊哑了,才勉强把人流挡在官道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张望著,那是官道的尽头。
    而在人群最前方的正中间,朱元璋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笨重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薄氅,负手站在官道旁边临时搭起的一座简易凉棚下。
    这凉棚是锦衣卫临时搭的,几根竹竿撑著一块布幔,简陋得跟乡下的茶棚差不多,但老朱不在乎。
    他面前还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搁著一壶茶和几个茶杯,还冒著热气。
    他已经灌了好几杯下去,每喝完一杯就往官道尽头看一眼,看完了再灌一杯,如此循环了不知多少遍。
    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边,两只手扒著桌沿,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朝远处看,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要不是朱元璋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安分点,他早就窜出去了。
    嗯,其实老朱自己也想窜出去。
    要不是碍於皇帝的身份,他都想骑马迎出几十里地去。
    他就是这么著急的性子,莫得办法,当了皇帝也是一样,性如烈火,只是碍於身份,这才只能保持安稳。
    他在凉棚下踱来踱去,走几步就停下来往远处看一眼,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桌上的茶杯被他端起又放下、端起又放下,旁边伺候的太监看著都替他著急。
    就在他踱到不知道第几个来回的时候,官道尽头终於扬起了烟尘。
    先是几个锦衣卫探路的快马出现在视野里,紧接著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缓缓驶了过来。
    打头的那辆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皇家標识,但骑在马车旁边的那个人,老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毛驤。
    显然,这就是朱標他们的车队,只是穿了常服,没有太张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