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上的流光箭矢蓄力到了极限,弓臂在微微颤抖,偏心轮组发出细微的嗡鸣。
    五倍伤害,蓄势待发。
    而就在这时,城內突生异变。
    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从城中央的行宫方向传来,紧接著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那道光柱比秦王阁山顶那一道更加炽烈,更加霸道,將整座雁门城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之中,一道人影缓缓升上半空。那是任桀。
    歷史,依旧在在重演。
    只不过,这是沈渡之前未曾看到的一幕,属於他死后,歷史本来应有的发展。
    那马背之上、睥睨天下的始毕可汗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那是什么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下意识地拉紧韁绳,调转马头看向城中的光柱。
    犹豫片刻,始毕可汗还是选择了亲自冲向城门。
    就是现在。
    沈渡鬆开弓弦。
    流光箭矢脱弦而出。五倍的威力叠加,百分之两百的箭速加成,隱蔽狙杀带来的沉默与破甲——
    这一箭凝聚了沈渡当前能打出的所有极限。
    箭矢在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破空声都被伏击专注的存在感降低效果压到了最低。
    始毕可汗正在抬头看城中的光柱,他的亲卫们也都被那道冲天光柱吸引了注意力。
    没有人注意到一支无声的流光箭,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天际。
    隨后,
    那支箭被一层薄薄的血光挡住。
    那始毕可汗这才抬头看了眼箭矢,隨手握住了箭矢。
    他的手掌粗糙,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虬龙。
    箭身上的银蓝色光芒还在疯狂跳动,箭头距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犹如天堑。
    始毕可汗缓缓转过头,看向望楼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了数十丈的距离,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烽烟与残垣,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匍匐在望楼最高处的灰色身影。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沈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草原上的万古长风,看到了无数次马踏山河的尸山血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游牧民族用铁蹄与弯刀,刻进歷史长卷里的彪炳气魄。
    就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飞蛾。
    “不错的箭。”
    始毕可汗开口。
    他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在震天的喊杀声和號角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沈渡耳中,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他面前。
    “力道尚可,角度也刁。若是寻常將领,恐怕已经被你这一箭射穿了喉咙。”
    他握著箭矢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那支由流光凝聚而成、足以射穿城墙的箭矢,在他掌中寸寸碎裂。
    银蓝色的光点从他指缝间散逸而出,飘散在烽烟瀰漫的空气中,如同萤火,转瞬即逝。
    “可惜。”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始毕可汗已经鬆开了韁绳,翻身下马。
    始毕可汗並没有策马衝锋,也没有指挥大军围攻望楼。
    他亲自向著沈渡走来,毫不掩饰自己的霸气。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渡下意识皱眉。
    【观测记录:始毕可汗——未能完全解析——】
    【强度:贝塔级】
    【特性:???】
    【执念:???】
    面板上弹出了一连串的问號。
    【神秘学者】的姿態无法解析这个男人的深浅。
    这种感觉沈渡並不陌生,任桀就经常给他这种感觉。
    他甚至有过更夸张的经歷,当初他以闻者之躯强行窥探了天空中那个遮蔽天日的不可名状之物。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连观测都是一种褻瀆的恐怖,至今让他不敢回忆。
    这个可汗能够匹敌任桀?
    这个猜测让沈渡莫名感觉有些荒谬。
    不过他也並不怎么害怕,倒计时就快结束了,对方能拿他怎样?
    始毕可汗没有走远,此时,沈渡才发现对方的目標也许不是自己。
    始毕可汗只是走到了城墙的缺口处,停下了脚步,然后抬头看向城中央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
    “有意思。”
    他负手而立,语气里满是讚嘆。
    “此人,可为对手。”
    金色光柱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顶点,然后骤然坍缩。
    那种坍缩並不像是某种力量消耗殆尽后的落魄消散。
    恰恰相反,它是完整、圆满——如同歷经漫长修行后的功成身退。
    所有的光芒都在向中心匯聚,被那个人影尽数吞入体內。
    然后,一个人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朴素到极点的灰黑色短打劲装,没有甲冑,没有披风,甚至连那杆惯用的长枪都不知丟到了哪里。
    四十余岁的面容平平无奇,鬢角微霜,身材修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隨处可见的中年武师。
    他闭著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良久,才缓缓睁开。
    眼瞳之中只有平静。
    它倒映著整座雁门城的烽火与尸骸,倒映著灰黄色的天空和连绵的群山。
    但所有这些倒影都仿佛是隔著一层无形的薄膜,无法在他的眼中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隨后他又很快从这种状態恢復了正常,他现在依旧还是那个任桀。
    那个狂妄的任桀。
    “三年。”
    任桀朗声笑道。
    “三年积累,一朝散尽。被一个闻者级的小鬼打断,沦为笑柄。”
    “今日,尽復。”
    他双手抱拳,向天地行了一礼。
    很难说这一礼是在敬谁。天地?君王?还是这座即將被他踩在脚下的城池?亦或是那些死在他枪下的亡魂?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城外。
    他看到了始毕可汗。
    两个相隔不过百余步的男人隔空对视。一人负手而立,一人双手抱拳。
    一个是草原上纵横无敌的霸主,一个是刚刚踏破玄关的武痴。
    始毕可汗面上露出笑容,有几分狰狞。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每说一个字,他身上的气势就暴涨一截。
    草原霸主的狂野血脉开始甦醒,战意与血气凝结成实质,在他身后化作一头仰天长啸的金色巨狼。
    “来战。”
    与此同时,任桀的眼眶中,升起两簇几乎微不可察的金色火苗。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