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要面对这样的对手。
    如果盛冈市高这边的队友不够靠谱的话,那么再怎么说,想要战胜这位能够请到东京资深责任编辑的劲敌也绝对是困难无比的。
    所以,春希城想要知道,朝比奈琉夏究竟是被什么样的东西驱使著。
    无论是沉重的,还是具有戏剧性的理由,以他的心理承受力都能够毫无障碍的接受。
    本来他只是为了转移关於“黑道”和“灵感”的危险话题才顺口提出来的开头,可话说到这里,尤其是触及到那一句“决意”时,春希城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富有责任感的剧本顾问了。
    既然已经同意了朝比奈琉夏的提议,同时也是为了完成当初在东京未竟的创作事业,春希城在內心深处,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使出百分之百全力”的准备,他的最终目標只有在全国大赛上夺得冠军。
    然而奇怪的是,朝比奈琉夏作为演戏部的绝对帝王,却从来没有对春希城口头提出过“一定要获得冠军”这种充满世俗功利要求的死命令。
    当然,春希城本身是不吃压力的体质,之前写作的时候天天赶死线,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哪怕是登上那个舞台,对於普通的高中生来说就已经足够闪耀无比。
    但是春希城认为,不仅仅是他自己如此认为,眼前的朝比奈琉夏也一定会抱著同样的傲骨。
    “如果登上那个舞台,只是为了去完成一份应付式的作业,那不是在侮辱创作者自己吗?”
    春希城在心里默默想著。
    剧本和普通的记敘式轻小说创作,在表现形式上的確差了不小的距离,但在结构和调动观眾情绪的底层逻辑本质是相通的。
    春希城认为,自己若是想克服这种跨领域的陌生感,理所当然是件简单的事情。
    “关於这件事的话……”
    朝比奈琉夏迎著他审视的目光,视线微微偏移,在略显空旷的戏剧部室內扫视了一圈。
    在一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双唇之前,並没有出现春希城预想中的沉重神色,只是注视著春希城,声线平稳的说道:“暂时保密,可以吗?”
    “保密?”
    春希城惊讶地挑了挑眉。
    什么情况?!居然是这种反轻小说套路的平淡展开吗?!
    按照这种昏暗剧场灯光下的气氛烘托,接下来的剧情不应该顺理成章地进入到美少女向男主角敞开心扉吗?
    紧接著进入讲述家族沉重过往的谈心环节吗?怎么到了朝比奈琉夏这里,直接一刀把所有的情绪渲染都给切断了。
    “毕竟马上就要进行校外学习了,等到了东京的学校交流会上,你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朝比奈琉夏看著春希城脸上那极其精彩的无语表情,有些失笑著摇了摇头,黑色的发梢在空气中晃动了一下:“这是非常简明易懂的事实,没必要在现在浪费口舌。”
    是吗,居然在关键时刻还要玩吊胃口这一套?
    真是有够恶劣的小心思啊,朝比奈琉夏,我之前在心里给你涨上去的那些印象分真是不值一提!
    春希城在內心狠狠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再追问。
    隨著其余几位文学部美少女的陆续返回,演戏部室里原本紧绷的氛围彻底被稀释乾净。
    大家围坐在一起,就著当地神社会举办的“神道舞蹈”活动,稀里糊涂的拉扯了一些关於周末现充出行的废话,於是这个周末就算是结束了。
    ......
    与此同时间的盛冈市商业街一角。
    在一家门面装饰得颇为时髦的甜品店靠窗座位上,木下诚正动作僵硬的握著一杯已经完全化掉的芭菲。
    他身上那件为了今天的约会而特意从时尚杂誌上生搬硬套学来的格子衬衫,此时显得格外像是程式设计师。
    而坐在他正对面的,是一位穿著其他学校制服,裙摆剪裁的极其高挑的短髮女生。
    “所以说,木下同学,事情就是这样子啦。”
    女生甚至连面前的咖啡都懒得喝完,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著自己刚刚做好的美甲,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冷酷至极:“今天能陪你出来逛了半天已经算是我非常有契约精神的表现了哦?”
    “等,等等……”
    木下诚的声音颤抖的厉害:“真心话大冒险……是什么意思?你之前在 line上对我的表白,难道不是因为……”
    “啊,那个啊,都说了是真心话大冒险输掉惩罚啦。”
    女生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毫无歉意的標准辣妹式笑容:“你想想看啊,怎么可能有女生仅仅只是参加了一次联谊会就会欣然向男孩子表白的啊?女孩子在当今的社会上可是很抢手的哦?更何况像是我这样年轻的jk。”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手机屏幕上一个黑髮,戴著耳钉,浑身上下散发著东京涉谷街头流行气息的年轻男人头像,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那是任务罢了,因为他说想要看看岩手县这种乡下地方的老实男生在收到表白之后会露出怎样好笑的表情,所以我就照做嘍。”
    “再说了,女孩子喜欢男生第一看外貌,第二看穿搭,第三才看说话有趣程度。”
    女生掰著手指:“木下同学,你前两样实在是太差劲了,就只有第三样勉强算是合格,然而第三样根据调查显示出来的结果,在女生喜欢男生的概率中,百分之一的概率都算不上哦?前两样共同分布了百分之九十九。”
    虽然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说法,但是......
    木下诚也不得不承认啊,这是非常有“道理”的说辞。
    主人的任务。
    木下诚十七年来对纯洁恋爱的全部幻想,在这一刻砸成了地盘散落的乐高积木。
    早就知道当初稍微看一下说明书的了,不做危险行为的了,早知道问一问自己的老爹了。
    木下诚抬起脑袋,双眼通红,开什么玩笑,鸽了这么久的文学部活动,结果得到的结果只是被甩掉了?!
    这种结果怎么能让木下诚承认啊混蛋!
    “不过木下同学確实是个好人呢,作为乡下人来说,品味虽然土了一点但买单的时候真的很爽快。”
    女生站起身,极其利落的拎起自己的高档小皮包,居高临下的拍了拍木下诚那因为极度愤怒和羞耻而剧烈颤抖的肩膀:“那么,再见啦,老实的木下同学。”
    清脆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然后,停下,当然不是因为女生回心转意了。
    她回过头来,朝著木下诚挥手:“木下同学可以尝试著在网络上寻找恋人哦?联谊会的话根本就不可能的啊!在见到木下同学的第一刻起,女孩子对你的好感度就已经掉没了啊!这算是我的小小建议了喔?”
    “......”
    木下诚一个人死死的盯著桌子上那两份由他全额付款的昂贵帐单。
    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果然还是要从那个万恶的“好朋友”开始说起。
    参加了家庭兴趣社后,木下诚在社团內结实了一位高三的学长,在不停的上供好吃好喝的之后,他总算是愿意带著木下诚小弟去参加联谊会。
    然后,然后就发展成这样了,那些联谊会上的可恶bitch们!
    再回忆起那股从涉谷黑髮帅哥头像上散发出来的属於东京大都市的傲慢与玩弄,木下诚更是愤怒无比。
    什么时候找乐子都能这么理所应当了!践踏他人的感情,真是无赖至极的可恶行径!放到小说里面绝对是下一步就会被主角薄纱的反派!
    可是,逃避是没有用的,那个践踏他初恋的源头,就在东京。
    木下诚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的在 line上找到了那个备註为“春希城”的聊天框,一字一顿地敲下了一条充满了决绝与悲壮的信息:【接下来的校外实习,去东京的时候麻烦你照顾一下了!我要去清算一些帐了!】
    “嗡嗡——”
    摆放在实木茶几上的智慧型手机发出了沉闷的震动音。
    石上家的客厅里,瀰漫著一种极其舒適的香气。
    此时的春希城已经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居家便服,正四肢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顺手捞起闪烁的手机看了一眼木下诚发过来的那条信息。
    “?”
    何意味?
    春希城眼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无语的隨手將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春希城。”
    声音从侧方传来。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石上原香正微微侧著头,使用著一种极其浓郁的疑惑与审视一动不动的锁定在春希城的脸上。
    虽然她今天在演戏部大楼里没有当场抓到春希城和小日向真由在储物柜里的不轨行为,但作为女生,可是有著无比敏锐的直觉的。
    她总觉得从戏剧部回来之后的春希城,身上多了一种让人很不在意的微妙的社团跨界感。
    “石上同学,怎么用这种看可疑犯罪分子的眼神盯著我?”
    春希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挺直了腰板,试图转移注意力。
    他轻咳了一声,拋出了一个他目前最关心,同时也是在演戏部室里没有完全明確的问题:“说起来,我现在既然已经是演戏部的临时隨行顾问,同时名义上又还是我们文学部的核心部员,那等到了下周的校外实习,真正去了东京之后,我们文学部的大部队到底要去干什么?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两个社团之间搞二分法吧?”
    石上原香听到这个充满现实意义的疑问,眼中的审视才稍微褪去了几分。
    她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杂誌,那是轻小说的榜单杂誌,这个先放到一边不管。
    少女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平静口吻解释道:“去东京的出版社里面打打杂,文学部接下来的校外实习任务就是这个,去那边体验一下大型出版集团编辑部的日常生活与具体工作生活,简单来说,就是去当不用支付薪水的廉价劳动力,帮那些整天被催稿的责任编辑们搬运废弃稿纸或者复印表格,跟文员类似。”
    说到这里,石上原香微微顿了顿,视线极其复杂的在春希城那张写满了“极度抗拒劳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继续说道:“而你,因为现在掛著演戏部隨行顾问的牌子,享有学校给予的『离队交流』特权,所以当我们在出版社的大楼里端茶倒水清扫卫生的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的离队,去东京的其他高中演戏部进行多方交流,为接下来的全国大赛做准备。”
    这个时候就连石上原香都有些想要抱怨的心思了:“也就是说,不用去出版社端盘子挨骂,这是你作为顾问,目前在盛冈市高享有的唯一特权。”
    说到这里,石上原香又用著春希城听不清的口吻嘟囔了起来:“连薪水都不发未免也太过分一点了吧,难不成是我们盛冈市高主动交钱想要进行社会实践的?也可能是盛冈市高从我们之中抽取了百分比的薪水?”
    好黑暗的猜测,还好春希城没有听到。
    不过,听到了也不关春希城的什么事就是了,毕竟春希城可不在此列啊!
    “呼......”
    听到“不用去出版社端茶倒水”这几个字,春希城在內心深处,几乎是要当场给提出这个绝妙提议的朝比奈琉夏献上一场最崇高的讚美诗。
    去他的东京出版社打杂!天知道要是他顶著“春希城”的高中生马甲,大摇大摆地走进东京的出版大楼,会不会在某个走廊的拐角处,迎面撞上某个自己熟悉的作者还是编辑!
    只要能合法离队,別说是去其他学校交流,就算是让他去东京的公园里扮演一整个星期的长椅,睡整整一周的纸盒子他也绝对毫无怨言。
    然而,一想到朝比奈琉夏之前提到的那个“带出过轻厉榜单作者”的资深美少女编辑指导,春希城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又隱隱约约感觉到了一丝不详的寒意。
    那傢伙,担当的作者到底是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