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距离盛冈市正式的夏祭神道舞蹈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今晚在神社举办的好歹也算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售前预热版”排练演习。
    別说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就连隔壁小镇的居民都携家带口涌了过来,把平日里清净的山道挤的颇有几分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意思。
    当然,作为本次演戏部临时顾问的亲友团,文学部的大家理所当然的到场观摩了。
    “哟,木下,最近过得怎么样?”
    因为想起了昨天晚上木下诚发来的手机简讯,春希城在人群边缘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木下诚。
    这傢伙今天破天荒的没有穿那件格子衬衫,但整个人却散发著一种快要和背景板融为一体的灰暗气场。
    “啊,是春希啊。”
    木下诚浑身一抖,眼神飘忽的盯著地面上的蚂蚁,声音虚浮的像是昨天晚上整了好几发一样:“没,没什么特別的。”
    “是吗?”
    春希城虚起眼。
    他刚想问问昨天简讯的事情,就在这时,旁边几个牵著手路过的其他学校制服的jk正低声笑著討论待会儿的摊位,木下诚在捕捉到“jk”的行踪的同时,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样,脸色惨白的往后倒退了三步,甚至连一旁盛冈市文学部的大家都不敢看一眼。
    “那,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我先撤了!”
    丟下一句毫无技术含量的逃跑藉口,木下诚甚至没等春希城疑惑,便以一种近乎竞走的速度狼狈的消失在山道拐角。
    “?”
    春希城有些无语的收回视线。
    事態进展的比春希城想像的还要迅速。
    当初他侷促的在演戏部室里隨口將那个关於“魔改版辉夜姬”的剧本框架大体说了一遍。
    结果到了神社这边,朝比奈琉夏这个所谓的“能乐世家大小姐”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行动力。
    她只是和神社那边的巫女低声沟通了几句,居然连正式的对台词和演练都不需要,直接就將这场带有试验性质的魔改剧本推上了舞台。
    当晚,昏暗的神社舞台上,古朴的灯光打下来。
    朝比奈琉夏换上了那一身繁复而神圣的巫女服,当她踏上木质地板的那一刻,原本还算嘈杂的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降神附体般的绝对统治力。
    没有多余的台词,仅仅是通过那近乎完美的演出就让台下的观眾们看得如痴如醉。
    然而,坐在观眾席前排的春希城,脸色却在一点点下沉。
    他看著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大魔王,有些茫然。
    故事到了这里还算是按照原本的剧情进行发展,春希城所进行的改编只是最后一段,在天人出现的时候让它们作为反派被处理掉而已。
    虽然早已对朝比奈琉夏的实力有了心理预期,但是这样亲眼看到的一瞬间,春希城还是有些不现实的感觉。
    这个傢伙……居然优秀到了这种地步。
    “这个傢伙这么优秀,我真的有能力创造出来一个厉害的剧本吗?”
    春希城微微皱眉。
    继续看下去说实在的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就按照朝比奈的这个演出,春希城认为剧本再怎么样都没有什么关係。
    而坐在春希城隔壁座位的石上原香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在春希城起身后,这位文学部部长微微皱眉,也跟著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人群。
    山道下方的祭典摊位上,章鱼烧和炒麵的香气在夜空中瀰漫。
    春希城隨便找了一个生意冷清的炒麵摊位,有些脱力的坐了下来,隨手点了一份廉价的炒麵,正发呆的盯著铁板上的油烟。
    “啪嗒。”
    长椅的另一端微微下陷。
    春希城回过头,赫然看见石上原香正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对面。
    少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模样,唯独那双棕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在他的脸上。
    “怎么突然离开了?”
    石上原香歪了歪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啊……石上同学啊。”
    春希城有些尷尬的抓了抓头髮,一时间有些犹豫。
    说实话,在这种大家都在兴头上的现充聚会里主动和女生倾诉自己的软弱和焦虑,未免有些散播负能量的噁心嫌疑吧?
    可是在石上原香那近乎审判式的敏锐目光下,春希城在思索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有些认命般的开口:“朝比奈同学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个我知道。”
    石上原香很乾脆的承认了这个事实,倒也不用承认吧。
    “是啊,正是因为太厉害了,所以我才觉得有些『无意义』啊。”
    春希城扯著嘴角。
    虽然在討论剧本的时候春希城也是一副“隨便试试”的態度,但是在这“隨便试试”的基础上,对方都可以展现出如此的效果。
    春希城,实在是有些“卑劣”了。
    “嗯......”
    然而,预想中的安慰並没有到来。
    石上原香听完之后,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所以说,春希同学的这一点,真的很差劲啊。”
    “早知道就不说了。”
    春希城作势就要走人。
    果然,指望石上原香会安慰人,自己大概也是被邪恶的法师下了降智诅咒。
    石上原香当然没有那种温和的社交安慰想法,她直接无视了春希城的反抗,转而以一种极其突兀的跳跃性思维,问起了另一个她一直藏在心里的话题:“说起来,你当初在东京……为什么要突然办理休学,然后转学来这种乡下地方?”
    当初跟朝比奈琉夏貌似也说过。
    春希城的动作停住了,给出了一个官方回答:“因为父母离婚了,所以就跟著母亲来这边了,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个答案,石上原香有些疑惑的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隨后,她用一种极其篤定的口吻说道:“所以说,春希同学,果然还是太在乎別人了。”
    “哈?什么叫太在乎別人啊……”
    春希城翻了个白眼:“你该不会想说父母离婚其实跟我没有关係吧。”
    “话是这么说的,確实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孩子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石上原香轻声说著:“所以网络上的大家也只是建议做到学生应该做的职责。”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春希城果断拉开了社交距离。
    “单纯只是分析,分析完了之后想告诉你而已。”
    石上原香一只手抱著自己的另一只手,眼神有些虚无:“你不想听吗?”
    “但是父母离婚说到底也是感情不和吧,如果是其他的现实因素暂且另说。”
    春希城用语言回答了石上原香的那一句“你不想听吗”,他主动接下了话匣子:“正是因为我当初愚蠢的觉得是家里面没钱了,所以才休学了。”
    说完之后,春希城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觉得这位大道理部长今天多半是有点神棍附体。
    “春希同学很厉害的事实,我们文学部的大家都知道。”
    石上原香盯著春希城的眼睛:“我其实从春希同学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你那些『我不行』『我只是个半吊子』的发言,並不是常见的嘴上客套,而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的水平不够,但是,春希同学平日里展现出来的表现和直觉,却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听到这里,春希城只能在心底里狠狠反驳了,比如“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懂一样”。
    他总还没有到拒绝別人的好意的地步。
    然而,石上原香的安慰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这次绝对不会败北》,那可是他完全不依赖前世copy,纯粹靠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啊。
    结果呢?糟糕的成绩,惨不忍睹的读者反馈,漫天飞舞的“能不能不要换赛道去校园”的恶劣评价。
    想到这里,春希城整个人更加消沉了,连面前的炒麵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就在这阵让人有些窒息的沉默中,石上原香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写作究竟是什么?”
    来了来了,这难道是什么《文学少女》的片场吗?下一步是不是要开始吃稿纸了?
    话题转移的非常跳跃,不过,作为前职业作者,春希城还是在嘆了口气后,给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我认为,写作是將自己彻底附身到作品当中的一个过程,除去那些向市场妥协的商业化写作之外,所谓的创作,说白了就是將作者自己的观点以及自身的一部分,强行输出进去的过程。”
    这是春希城一直以来的创作圣经。
    写出来的作品,本质上就是作者灵魂的延伸,因为脑袋里面不想这些故事,又怎么可以写的出来?
    所以,在写出来一个故事之前,肯定是在脑袋里面稍微过了一遍的,就算是同人作品也包含在此列。
    比如说《进击的巨人》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一部作品里面包含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如说作品本身就是作者自己的人生经吧。
    拋却掉轻小说二次元,这些泛文化圈子,哪怕真真正正落实到了文学圈子里面,也有通过作品来判断作者性格的根据。
    既然“可以通过作品来判断作者的性格”,那么春希城就更加认可自己的理念了。
    “作品说到底就是作者自我的延伸”,这么说可能比较武断,但是任何创作者都不希望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受到差评吧?
    哪怕作者自己可能都不认可作品里面的东西,但是写出来了,並且还给別人看了,这就是事实了。
    “所以说啊,正是因为春希同学觉得『写出来的作品』等於『自己本身』,说不定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吧。”
    石上原香拋出来了一句听上去有些云里雾里的评价。
    隨后,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春希城,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傲骨:“我当然並不认同春希同学的说法,写作如果统统都代表著作者自己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那些写出犯罪主角的傢伙,岂不统统都是无可救药的黑暗坏蛋了?”
    “写出来的作品,写出来了它所散播的价值观,这確实是事实,但不管作者在写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痛苦还是抗拒,当那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独立存在於那里了。”
    石上原香在衣角晃动中转过身,丟下最后的一击:“春希同学,你,真的还是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说完,少女转身离开。
    “......”
    搞什么啊,真的是。
    春希城同时也鬆了口气,总算不用被言语处刑了。
    高高在上的样子春希城確实很討厌不错,但是偶尔被这样关心一下倒也还可以?
    最重要的是,春希城略微思索之后得出了结论。
    好像……还真是这样。
    毕竟,他之所以会退化成现在这个样子,归根结底,还都是要归功於那本完全属於“春希城”自己原创的作品所遭遇的糟糕成绩,以及至今还残留在推特私信里的漫天差评啊。
    那些差评,就像是盖棺定论的有力铁证。
    你这个所谓的“神秘魔法使”,一旦脱离了復刻的红利,你自己的创作水平实际上根本就一文不值。
    那些读者当然不知道“copy”的事情,而春希城自己可是清楚的。
    “没有想要藉此获得名利的野望”,春希城只是想过上普通的生活。
    说不上的时代的塑造,春希城確实对这个自己没有那么多的要求。
    同时写出原创也只是想要证明自己,除了“copy”之外,確实也能写得出来一部像样的作品。
    “看来,果然还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吗......”
    春希城忍不住低头。
    毕竟已经接下了要替戏剧部写出剧本的责任,不好好乾的话可不行。
    春希城只能寄希望於接下来去东京实习的时候,见到的那位剧本家水平一般了。
    至少在剧本这一界上,春希城还从未接触过。
    “神明啊,如果你能看见的话,请祝福我接下来的东京之旅顺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