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林晓曼家之前,陆简先去了一趟苏棠的旧书店。
    第一次进这间书店,是他还在做换电员的时候。
    那一次,他在那条巷子里,蹲在一辆车旁边换电池,一抬头,正好看见这间书店开著门,里面坐著一个人,女的,长得挺好看,戴著眼镜,很安静地在看书。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电池换好了,他要走了,又往书店那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头看书。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书店。
    女孩听到动静,抬起头,诧异地看著他,显然她不觉得这个穿著灰色工服还在工作当中的换电员,是进来看书的。
    “那个……请问,有打气筒吗?”陆简脸憋得通红,恨不能骂自己脑壳有包。跑到书店里借打气筒,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蹩脚的理由吗?
    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恐怕也没想到他会找到这么一个尷尬的理由,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指了指书店门背后:
    “巧了,还真有。”
    陆简低垂著眉眼不敢看她,转身走到门背后,抄起打气筒,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书店。
    回到自己的车旁,陆简装模作样地打了几下气,又拎著打气筒走进书店,头都没敢抬,直接把打气筒放回门后就跑了,连声“谢谢”都没顾得上说。
    回去之后,他连骂了自己好几声瓜怂。
    后来,他乾脆瓜怂到底,隔三岔五就跑去书店“借”打气筒。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白,只是陆简的脸皮却像是厚了许多,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然。
    到后来,乾脆连“借打气筒”这个过程都省了,直接进来,也不说话,就在书架上翻来翻去,假装找什么书又没找到的样子,翻腾两下就走了。
    再后来,书都不翻了,就进来看她一眼就走。
    有一天晌午,天热得不行。他又跑进书店,看了她一眼,正准备离开,女孩忽然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桌子:“有水。”
    陆简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桌上放著一杯早就凉好的凉白水。
    “谢谢。”放杯子回去的时候,他还在想著,她的手可真好看。
    那天,他知道了她叫苏棠,也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陆简。
    再后来,他辞了换电员的工作,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瞧不上的“烂要帐的”,自觉低一等,就再也没有去过书店,只在偶尔“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坐在里面的苏棠。
    遭到网暴之后,他甚至连“路过”的勇气都没有了。
    今天这还是他做催收员以来,第一次走进这间书店。
    之所以敢来,一是做了这么久的催收员,脸皮確实厚了不少,再一个就是,他这次有了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儘管如此,进门之前,他还是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设计了好几种进门时的走路姿势。
    “陆简?”看到陆简出现在门口,苏棠也感觉有些意外,似乎还有些惊喜,但看到陆简那副雄赳赳气昂昂视死如归的样子,又觉得好笑,“打气筒在门背后,喝水自己接。”
    陆简一秒破功,硬装出来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
    他嘿嘿乾笑了两声,两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棠翘著嘴角看他:“你该不会是来找书的吧?”
    陆简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苏棠,我想找一本学手语的书,你店里有没有?”
    “手语?”苏棠疑惑地看了看他,“还真有一本。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她径直走到书店靠里的那一排书架,在那里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一本旧书。
    “就这本,放在角落里,好久没人翻过了。”苏棠把书递给他,“怎么想起学手语了?”
    “前两天认识了一个人,”陆简接过书,“她,听不见我说话。”
    苏棠又等了一下,见陆简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有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陆简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他使劲点了一下头,攥著那本手语书走出了店门,完全没有想起来,还有“付钱”这个程序。
    再次站在“幸福里”小区601的门前,陆简却迟迟没有敲门。
    他左手举著那本手语书,手腕上掛著一个小塑胶袋,赵睿给他的那个木盒子还装在纸箱里,有胶带粘著,放在他的脚下。
    他对照著书上的插图,抬起右手,掌心向內,在额头前轻轻挥动了一下,生硬地比划了手势:你好。
    他反覆练了好几遍,动作依然很僵硬,也很不標准,好歹熟悉了一些,不看书也能比划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在门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在门旁边的墙壁上,掛著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长方形,中间是一个圆形按钮,看上去像是个门铃。
    门铃也许一直都掛在那里,只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试著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也没有任何表示它在工作的诸如顏色灯光这些信號。
    “坏的?”他放弃了门铃,准备继续敲门。
    他的手刚刚抬起,还没有敲下去,门內却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紧跟著,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林晓曼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背景里还有灯光在一闪一闪的变换著顏色。
    陆简恍然,那门铃不是坏了,而是连接了屋內的一盏灯。
    看到是他,林晓曼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昨天才被自己赶出门的催收员,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眼看林晓曼又要关门,陆简连忙举起左手那本手语书,同时右手抬起,掌心向內,在额头前轻轻挥动了一下。
    这是“你好”的意思。
    林晓曼愣住了。
    她感受到了陆简的“善意”,却捉摸不透这份“善意”背后,带有怎样的目的。
    她没有立刻关门,却也没有把门打开。
    陆简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头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又从左手腕上掛著的那个塑胶袋子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盒彩色画笔和一本空白的图画本。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从一个文具店里买来的。
    除了音乐,他不知道小女孩还有什么爱好,但画笔这东西,几乎每个小孩子都不会拒绝,苗苗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或许色彩对她更友好一些。
    他还记得,昨天在苗苗那本儿童简谱的封面上,看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画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简已经摆出了如此诚恳的姿態,林晓曼也做不到冷脸相向。昨天的反应,本身就已经有点过激了,过后想想,这个来要帐的,其实並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相反地,对自己的女儿,表现的还很友好,也很尊重。
    林晓曼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简,又指了指门外,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
    陆简这次看懂了,这个手势是让他“等等”。
    隨后,林晓曼轻轻关上了门。
    陆简站在门外,也不確定林晓曼这个“等等”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在这里等她一会儿,她去拿什么东西?还是说让他再等些日子,让她们再缓缓?
    那他还要不要等?是站在这里等?还是回去等?
    一时之间,陆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东西都拎到这儿咯,咋可能又往回搬嘛。”陆简想著,就算今天啥都不谈,单纯从礼貌上讲,他带来的这些东西也得送出去。
    陆简把脚边的纸箱子又往门前挪了挪,抬起手,就要再次按向门铃。
    就在这时,林晓曼又一次將门打开了一条缝。
    林晓曼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出来,示意陆简打开。
    陆简迟疑地接过信封,在门口蹲下来,把脚边的纸箱当桌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里的一沓东西,一张一张地翻看。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晓曼和一个男人的合照。那时候的林晓曼还很年轻,穿著工装,和一个男人並肩站在一台纺织机器旁,一脸幸福地样子。
    下面一张照片,则是林晓曼正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柔光。
    在这些照片下面,则是一些票据,还有一些文件的复印件,厚厚的一沓,用一个小铁夹子夹在一起。
    陆简粗略翻看了一下,那些单据,都是七八年前的医院费用单子,有检查费,化验费,医药费……等等,来自不同医院,金额也是有大有小。
    后面那些文件,则是跟那些单据对应的药方,病歷,诊断证明。
    “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障碍”,“语言功能受损”……描述和诊断的用词各不相同,但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病人听不见了,也说不了话了。
    这个病人,是林晓曼。
    而在一些更早期的单据上,还有更小的病人,名字那里写的是“林晓曼之女”,诊断是“先天性重度感官神经性耳聋”。
    这说的应该是苗苗。
    在这些票据的下面,则是几份借款合同和借据的复印件。
    借款合同上面写著,借款人林晓曼,金额四万二,借款用途,“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而放款方,正是將这笔借款转让给amc的那家银行。
    陆简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这些票据和照片,已经足够拼凑出悲剧的过程,讲述一个残酷的故事。
    档案里,或许只是一笔轻飘飘的“个人借贷”记录,但这条记录的背后,却是一个被疾病吞噬的家庭,是一个为了孩子拼尽一切的母亲。
    陆简默默地將所有纸张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准备递还给林晓曼。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於“免息分期”的腹稿,他已经不打算说了。
    至少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说出口。他觉得,在这个信封面前,无论打著任何旗號,採用任何形式,“逼债”就是“逼债”,都是无法被原谅的残忍。
    在最后装回那份借款合同的时候,陆简忽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把那份合同又重新抽出来,看了一眼。
    借款用途那里,与档案里写的不一样。
    档案里写的是“经营周转”,而这份合同上写的是“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
    陆简做了三年的信贷员,他清楚地知道,以“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这个用途写在借款合同上,没有任何一家银行能把贷款批给她。
    他再去看合同的落款那里,果然没有银行的盖章。
    这份合同,有问题。而且看林晓曼的样子,她似乎对这一点並不知情。
    陆简想起来,那些照片上,还有一个男人,应该是苗苗的父亲,但档案里,没有关於那个男人的任何记录,他昨天来外访的时候,在林晓曼的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关於那个男人的痕跡。
    陆简心里疑惑著,又抽出了那张照片。
    他指著上面那个男人,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林晓曼。
    林晓曼脸上闪过一丝忙乱,隨后低下了头。
    就在陆简以为不会有什么答案的时候,林晓曼却忽然又抬起头来,飞快地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简没有看懂。
    林晓曼想了想,又给陆简打了个“等待”的手势,轻轻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一条缝,这次林晓曼的手里拿著一部手机,上面已经打好了一行字。
    看到林晓曼手机的时候,陆简下意识地错愕了一下,隨即瞭然。他一直走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本能地以为林晓曼没有手机,自己都没意识到,没有手机,自己当初打给林晓曼的电话,是如何打通的。
    陆简来不及自嘲,就看清了林晓曼手机上的字:
    “我男人借的。他跑了。”
    陆简明白了,那个男人打著为女儿治病的名义借了钱,跑路了,却把所有的债务都背到了林晓曼的头上。
    原来残酷的背后,是更残酷。
    陆简不敢看林晓曼的眼睛。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默默地將信封还给她,又將自己手里的催收单塞进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对著林晓曼,无比认真地,比划了生涩的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弯曲两下:“谢谢。”
    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让他看到了这残酷的真相。
    做完这个手势,他指了指脚下的木箱子,又摇了摇手上的画笔和画本,拿出自己的手机,敲下一行字:
    “声音振动装置,画笔,画本,给苗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