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去南大当老师了。你以前说想看我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现在算是实现了,可惜你看不到。”
    她顿了一下。
    “我妹结婚了,你信吗。领了证,跟一个比她小的男生。我一开始觉得不靠谱,后来……还行吧。那个小子虽然话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实在人。”
    苏泠盘腿坐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
    “我问过他,如果我们家里人不同意,他怎么办。你猜他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
    “他说,他不是跟父母过日子。”
    风又吹过来了。
    苏泠的笑收了。
    苏泠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石台边缘的一小片青苔。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挺不看好他的。”
    她歪了下头,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一个大三的学生,比我妹小几岁,家里条件一般。我妹那种人,南大的明星,创业成功,身边什么人没见过。我当时想,我妹图这小子什么?”
    风从山谷那边吹上来,带著冬天特有的乾冷。
    苏泠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他这个人吧……挺闷的。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男生。让他帮忙搬东西,搬完就走,也不邀功。”
    “让他带杯咖啡,少冰多糖都记得住,放你桌上就出去了,连句给你买了都不说。”
    她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不找他,他又会自己冒出来。浅浅加班到很晚,他就在客厅坐著等,也不催,就在那写代码。”
    “浅浅出来了他就起身热饭。没人教他,他自己就那样。”
    苏泠把腿伸直,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眼天。
    灰濛濛的,没什么太阳。
    “我记得他说了句,什么万般去处皆可將就,唯独她在哪儿他就一定去哪儿。”
    说到这儿,苏泠的声音轻了。
    “子墨,你说他是不是挺勇的。”
    安静了很长时间。
    墓园里没別人,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苏泠把膝盖收回来,抱著腿坐著。
    “他们两个,一个领了证不敢告诉任何人,一个明知道可能被家里反对,你说这算什么?偷偷摸摸的,跟地下工作者一样。”
    她笑了一声。
    “但是挺勇敢的。真的。”
    笑声停了。
    苏泠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著碑前那片灰色的石板。
    “我们当年……要是也这样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苏泠闭了一下眼睛。
    当年的事她想过无数遍。因为父母的阻挠……
    赵子墨说,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等我条件好了再来找你。
    她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月后,车祸,而且这次车祸和……有关。
    苏泠从来没怪过赵子墨说那句话。她怪的是自己。
    她当时为什么没说“不分”?为什么没说“我不管”?为什么要点那个头?
    如果她当时也像陈舟那样,说一句“我不是跟你父母过日子”
    “算了。”苏泠开口了,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
    “想这些没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伸出去,在墓碑顶部摸了一下,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子墨。”
    “我跟你说个事。”
    苏泠站在碑前,直地看著那五个字。
    “我妹和那小子的事,不会跟我们一样。”
    她的声音很稳。
    “我不会让它重演。”
    “爸妈那边,有我。”
    “一定不会的。”
    说完这句,苏泠退后一步。她看著那束白玫瑰靠在灰色的石台上,花瓣被风吹得微颤动。
    她没再开口了。
    该说的都说了,每年来一次,说的內容其实都差不多。
    生活里的琐事,心里的想法,一年攒下来的话,到了这里全倒出来。
    倒完了,就可以走了,苏泠转身,顺著来时的路往外走。
    下山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苏浅发了条消息:“看完了,准备走了。”
    苏浅回得很快:“好,几点回?”
    苏泠想了想,打字:“不急,我在杭州逛逛。”
    苏浅:“別太晚。”
    苏泠发了个“ok”的表情,收了手机。
    她走到墓园门口,站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打车花了快四十分钟,回市区也要那么久。
    现在才九点半,回南城的高铁下午隨便买一班就行。
    苏泠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西湖。”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断桥那边?”
    “隨便哪边都行,你觉得哪好看就去哪。”
    司机笑了一下,没多话,开车走了。
    车里暖气开著,苏泠靠在后座,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没关。
    手机又震了。陈舟发的:“姐,到了没?要不要我跟学姐说一声?”
    苏泠看著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她回:“到了,看完了,不用了。”
    陈舟:“好。”
    苏泠想到昨晚吃火锅的时候,陈念说的那句话——“哥,你真的很像爸。”
    她当时没接茬,但听见了。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生,做事的方式像个三四十的人。不声不响地,把事情都办了,也不提。
    赵子墨以前也是这样,苏泠把手机装回兜里,闭上眼睛靠著椅背。
    不一样的。陈舟比子墨硬气。
    子墨会退,陈舟不会。
    她能看出来。
    ……
    车到了西湖边,苏泠下了车。
    十二月的杭州,游客比旺季少了很多,但西湖边还是有人在走。
    苏泠沿著湖边的步道慢慢走,手插在口袋里。
    湖面灰的,远处的山也灰灰的。没什么顏色,但很安静。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苏泠把手机揣回去,看著湖面,一个人坐著,什么也没想。
    十二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比山上的风温和一些。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苏泠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条四年前写的內容,置顶的。
    “12.14,晴,子墨走了。”
    她看几秒,退出来,把手机锁了。
    又坐了一会儿,苏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该回去了。
    她查一下高铁,下午一点半有一班。
    走到路边打车的时候,苏泠给苏浅打了个电话。
    响两声就接了。
    “姐。”
    “我下午一点半的车回去,大概三点到。”
    “好,我来接你。”
    苏泠说:“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苏浅重复了一遍。
    苏泠顿了一下,没再推。
    “行。”
    掛了电话,苏泠站在路边,看著眼前来往往的车。
    她呼了口气,白色的雾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