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浅在去云梦县的车上,也没閒著,打开平板,调出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文件夹命名简单粗暴:《陆明》。
    第一页是公开报导的拼图。
    最显眼的是央视《面对面》的採访截图,画面里的男人穿著,眼神平静,回答记者关於“资本边界”的问题。
    剪辑版的视频她看过,那句“人人都是陆明”在评论区被刷了几万遍。
    第二页是財经自媒体的深度分析,標题刺眼:《半年百亿现金流谜题:陆明的钱从哪来?》文章里罗列了陆明落地的项目:商业大厦、万家福、长青木业、泰宇地產、农產品加工园、温泉小镇、云境天著地產、中心路改造、即將开工的华夏神墟……投资额加起来,早过了百亿门槛。文章最后用加粗字体写著:无银行贷款,无公开融资记录。来源成谜。
    第三页是社会新闻合集。助农收购蒜薹,亏本一千万;接管济世大药房,药品利润上限压到10%;垫资给全县教师发工资……每一条后面都跟著爆火的网络討论和一边倒的叫好声。
    第四页是数据模型。宋泽宇团队做的云梦县人口回流预测,曲线陡峭得像陡坡。她记得宋泽宇指著那条即將突破百万的曲线时说的话:“看清了,这不是一个企业家,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生態本身。”
    苏清浅脑袋发沉。
    资料越全,那个叫陆明的男人在她脑子里就越模糊。
    数据堆砌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返乡创业者形象,可越是完美,越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陆明是个商人,但是真的只是个商人吗?
    所有可公开的资料显示,陆明绝对不是个蠢人,甚至格局极大,但是为什么他九成的投资都不是奔著赚钱去的呢?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车子驶入云梦县地界。
    苏清浅微微坐直了些。
    进入新城区,感觉陡然一变。
    街道宽敞,车流有序,看不到乱停放的电动车。临街店铺招牌统一了风格,乾净清爽。
    最直观的是人,街上走动的人脸上有种鬆弛感,不是那种赶著谋生的匆忙。
    车过云梦泽生活广场门口,广场前是巨大的停车场,停满了车。门口排著长队,有秩序地蜿蜒进店內。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旁边电子屏滚动著今日生鲜特价,价格低得有些离谱。
    这不是她熟悉的平林县。平林的商业中心永远是嘈杂的,地摊和正规店铺挤在一起,空气中飘著各种气味。
    云梦县这里,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梳理过。
    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云梦泽大厦是一栋六层办公楼,外立面翻新过,深灰色调,看起来沉稳。门口没有夸张的雕塑或水景,只有两盆修剪成球形的绿植。
    她把车停在访客车位,拎著红木盒走进大厅。
    周小燕,笑容標准:“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瀚海集团,苏清浅。和陆总约了十点半。”
    “好的,苏女士请稍等,我確认一下。”周小燕拿起內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放下,“陆总在开一个短会,大约还有五分钟结束,请您在那边的会客区稍坐,马上有人来接待。”
    苏清浅点点头,走向会客区。
    她快速扫过整个大堂。
    地面光可鑑人,没有纸屑或菸头。
    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是“云梦泽集团”的logo,简洁大气。左侧是几个开放式工位,每个工位上的文件都码放整齐,电脑屏幕亮著,员工戴著耳机轻声通话或专注打字。
    没有人大声喧譁,没有閒聊。
    五分钟后,周小燕过来说道。
    “苏女士,陆总请您上去。”
    苏清浅內心忐忑,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心跳却莫名急速。
    陆明的办公室很大,但也很空旷。
    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著个女人,黑色西装裙,手里握著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此刻也抬起头。
    靠窗的文件柜旁站著另一个女人,白衬衫搭配西装裤,手里拿著个文件夹,合上,转过身来。
    三个人,三种姿態,但视线同时落在门口。
    苏清浅走进去。
    她先看陆明。比照片上年轻,也比想像中更稜角分明,但是没有盛气凌人,没有精明外露,就是个很乾净的年轻男人,只是眼神清澈且坚定。
    然后她快速扫过方瑜和沈璃。方瑜表情是礼貌的疏离。沈璃嘴角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像在打量。
    陆明已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手:“苏女士,久等了。请坐。”
    “陆先生。”苏清浅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叫陆总就行。”方瑜纠正,“內部外面都这么叫。”
    沈璃也附和:“对,大家都叫陆总。”
    苏清浅微微一僵,这两个女人语速太快了,立场也太统一了,不过她很快恢復如常,將红木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我是宋总的助理,苏清浅。受宋总委託,专程来给陆总送一件小礼物。”
    “宋总有心了。”陆明示意她坐,自己也坐下。
    方瑜和沈璃没动,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一个像隨时准备记录的法务,一个像掌控全局的幕僚。
    苏清浅没坐下,她打开盒盖,取出那幅捲轴,解开系带,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海纳百川”四个字铺陈开来,墨色浓郁,笔力雄健,带著一种开阔的气度。
    “这是宋总两个月前去五台山,特意请殊像寺的大师所书。”苏清浅介绍来歷,“宋总说,陆先生胸怀宽广,志向高远,这幅字正相宜。”
    陆明看了看字,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宋总,费心了。”
    方瑜隨口问道:“这字意境是好。不过有点好奇,海是谁,川又是谁?”
    问题拋出来,很直接。
    苏清浅脸上笑容不变:“宋总的意思是,当下时代,合作共贏,各自都是海,也都可匯聚成川。”
    “哦?”沈璃从窗边走过来,也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她拿起捲轴的一角,看了看落款的印章,语气隨意,“宋总很有心,特意从五台山求字。不过我记得,宋总的公司叫瀚海,海纳百川……”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苏清浅。
    “我理解为瀚海想纳云梦泽,应该不算曲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