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6日,星期三。
    傍晚七点半,椰城的天色才彻底沉下来。相比於內陆城市六点即暮的秋意,海南的黑夜总是来得迟缓、来得温柔。落日的余暉彻底褪去,海平面上方的晚霞由橘红转为深蓝,最后被层层夜色吞没,整座椰城坠入温润的夜幕之下。
    晚风裹挟著南海独有的潮湿气息,掠过南海大学的整片校区,吹得校门口沿街的椰树沙沙作响,消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留下一身清爽的凉意。
    南海大学南门,夜市灯火次第亮起,烟火气瞬间铺满整条街道。
    对於南大学子而言,南门夜市是四年青春里最深刻的烟火记忆。白天这里是规整安静的临街商铺,一到夜幕降临,无数小吃推车、烧烤摊位、饮品小摊齐齐出摊,白炽灯、霓虹灯、暖黄串灯交织闪烁,照亮了整条街巷。
    烤肉的焦香、蒜蓉的鲜香、滷水的醇厚、水果的清甜混杂在温热的晚风里,人声鼎沸、烟火升腾,挤满了下课、下晚自习、结束实训和求职奔波的学生。
    结束了一整天的宣讲会与求职准备,土建学院208宿舍四人,如约聚在了南门夜市最热闹的老牌烧烤摊。
    一张略显陈旧的塑料方桌,四张矮板凳,靠边挨著椰树树荫,刚好避开人群的拥挤,又能刚刚好接住整条夜市的烟火气。这是他们四年以来最熟悉的位置,无数个深夜谈心、考试结束放鬆、周末小聚的夜晚,都定格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烧烤桌前。只是如今已是大四,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四人,心境却早已和前三年截然不同。
    四个人,四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在这个秋招喧囂的夜晚,再次凑到一起。
    最先到的是李昌旺。
    不同於普通大四学生的青涩拘谨,李昌旺身上早已褪去学生气,整个人鬆弛、干练,带著久经社会打磨的成熟气场。他穿著简单的黑色休閒衬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头髮打理得乾净利落,没有应届生的焦虑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创业者独有的从容和篤定。
    他提前十分钟抵达,熟门熟路地跟老板点单,熟练报出四人吃了四年的经典菜品,仿佛这里的常客从来都是他。
    李昌旺是208宿舍最特殊的存在,也是全宿舍乃至整个土建学院最早跳出“学生思维”的人。
    早在大二那年,当所有人还在埋头刷题、赶製图作业、泡图书馆的时候,他就已经跳出舒適圈,利用课余时间跑去驾校做兼职教练。
    別人周末睡懒觉、打游戏、逛校园,他每天凌晨早起,跟著驾校出车,带学员练车、跑考场、处理报名手续,顶著海南烈日暴晒,熬著风吹日晒,一点点攒人脉、攒经验、攒第一桶金。
    很多同学当时都不解,堂堂211高校土木专业的学生,不去深耕专业、爭取保研评优,反而跑去做看似最底层、最辛苦的驾校兼职,纯属浪费学歷、浪费时间。但李昌旺从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大二兼职积累经验,大三摸清驾校运营模式、打通本地渠道、攒下启动资金,他果断选择单干,自己对接考场、掛靠资质、招揽学员、组建小团队,一步步把兼职做成了正经事业。
    时至今日,当身边所有人还在为秋招焦虑、为求职迷茫、为未来彷徨的时候,大四的李昌旺,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小老板。
    手下有固定合作的教练团队,有稳定的学员生源,打通了海口几所高校的校园渠道,每月营收稳定,早已实现经济独立,甚至比很多刚入职的职场新人过得更加安稳体面。
    他不用考研、不用挤秋招、不用投递无数简歷等待筛选、不用被动接受企业的挑选。在所有人还在为“找一份好工作”焦虑內耗的时候,他早已走出了属於自己的赛道,提前完成了学生到创业者的身份蜕变。
    紧隨其后到场的是许云飞。
    许云飞一身乾净的白色卫衣,戴著细框眼镜,身形清瘦,气质斯文安静,身上带著常年泡图书馆、做科研的书卷气。作为四班的班长,也是土建学院公认的顶级学霸,他的大四人生,没有秋招的奔波,没有求职的焦虑,不用爭抢企业名额,也不用纠结行业前景。
    早在大三结束,他就以专业排名前五的优异成绩,稳稳拿到了本校保研资格,直接敲定了未来三年的读研之路。
    如果说李昌旺是跳出体制、闯荡社会的野路子,那许云飞就是最標准、最稳妥的优等生模板。从大一入学起,他就目標清晰、极度自律,早八晚十雷打不动泡图书馆,专业课成绩稳居专业前列,积极参与学科竞赛、科研项目、论文发表,一路评优、一路领跑,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是学弟学妹眼中的学霸標杆,也是宿舍里所有人都信服的老班长。
    別人熬夜打游戏,他熬夜刷题整理笔记;別人周末出游放鬆,他泡实验室做科研;別人纠结未来方向,他早已步步为营,锁定了保研的最优解。
    如今大四开学,所有人深陷秋招內卷,他依旧节奏平稳,日常上课、跟进导师科研、筹备后续研究生课题,岁月静好,稳如泰山。
    最后赶来的是李宏和杨智弈。
    两人刚从思源学堂的宣讲会场忙完,一路穿过校园林荫道,从教学楼区直奔南门。两人身上还带著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书包里装著厚厚的简歷和笔记,脑子里还復盘著下午华夏建筑宣讲会的各类数据、岗位信息和招聘规则。他们是宿舍里最普通、也最贴合大多数应届生状態的两个人——没有保研的安稳兜底,没有创业的自主赛道,只能踏踏实实地走进秋招浪潮,一步步投递、面试、博弈,为自己爭取一份立足职场的机会。
    “可算来了,等你们俩半天。”李昌旺看见两人走来,抬手笑著招手,语气鬆弛自在,“今天大恆地產宣讲会怎么样?战况如何?”
    杨智弈一屁股坐下,隨手把书包搭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人山人海,千人抢岗,卷得离谱。不过乾货挺多,摸清了海南公司的底细,心里有底了。”
    李宏跟著坐下,轻声补了一句:“平台確实硬,项目储备充足,今年校招名额也比较可观,算是我们目前遇到的最优选择。”
    许云飞推了推眼镜,温和笑著开口:“我下午在实验室忙课题,没过去凑热闹,听班里同学说今天场面特別大,好多外专业的都去旁听了。”
    四人围坐一桌,刚好凑齐208宿舍四年不变的阵容。
    塑料桌上很快摆满了满满当当的夜宵,烤五花肉、烤鸡翅、烤茄子、锡纸粉丝、爆炒田螺,搭配四杯冰镇柠檬水,是属於他们四年不变的配方。夜市的烟火气包裹著四人,周遭是嘈杂的人声、摊主的吆喝、酒瓶碰撞的脆响、路人的谈笑,喧闹的环境里,四人的小桌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四年同住一间寢室,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大一初见的陌生拘谨,到如今大四的默契熟稔,四个人性格迥异、道路各异,却始终是彼此最亲的兄弟。
    李昌旺率先拿起一次性杯子,给每个人倒满柠檬水,开口感慨:“一眨眼就大四了,真快。大一刚搬进208的时候,我还在想四年时间很长,结果一晃眼,有人保研、有人找工作、有人早就出来闯社会了。”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心生感慨。
    许云飞轻轻点头,语气平和:“確实快。前几天整理书本,翻到大一大二的课本和竞赛证书,才发现这四年我们每个人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四人的人生轨跡,在同一间宿舍里,走出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
    许云飞是典型的学术路线,稳扎稳打,升学深造,未来深耕专业、走科研与技术路线,人生轨跡清晰且安稳,是所有人眼中的“標准答案”。
    李昌旺是彻底的创业路线,跳出学生框架,不捲学歷、不捲职场,靠自己的眼光和执行力提前落地事业,早早实现经济独立,活成了最自由、最另类的样子。
    李宏是踏实技术路线,专业功底扎实,稳重心细,不浮躁、不冒进,一步步积累科研实训、实习经歷,靠硬实力求职,打算扎根土木行业,从基层技术岗慢慢沉淀成长。
    杨智弈是阅歷格局路线,当过兵、吃过苦、心性坚韧,比同龄人更懂社会规则、更懂人情世故,求职不盲从、不跟风,擅长用数据和逻辑判断局势,眼光毒辣、思路清晰。
    四个完全不同的人,凑成了独一无二的208宿舍。
    “说真的,羡慕旺哥。”杨智弈咬下一口烤肉,坦然开口,“我们现在还在人山人海里挤宣讲会、求著企业给机会,你已经自己当老板、自己给自己发工资了。”
    这话发自肺腑,没有半点夸大。
    大四这一年,绝大多数应届生都陷在无尽的焦虑里,害怕找不到工作、害怕行业不景气、害怕选错赛道、害怕毕业即失业。唯独李昌旺,完全跳出了这种內耗,早早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收入,活得从容又自由。
    李昌旺闻言笑了笑,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得,只是淡淡说道:“你们不用羡慕我,我这条路看著自由,其实也熬了很多苦。大二刚开始做兼职教练的时候,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带早练,大中午顶著海南三十多度的高温在考场暴晒,晒得脱皮、中暑都是常事,带学员受气、被驾校压榨、被同行排挤,什么委屈都受过。”
    “我只是比你们早两年进入社会,早两年吃苦而已。”他端起杯子,和几人轻轻碰了一下,“你们现在拼学歷、拼平台、拼大厂资源,我那时候没得选,只能拼体力、拼时间、拼耐心。路不一样而已,没有谁比谁轻鬆。”
    李宏听得认真,缓缓开口:“但你敢跳出舒適圈,这一点我们三个都不如你。换做是我,大二绝对不敢放弃安稳的校园生活,跑去从零开始创业。”
    李昌旺摇头笑了笑:“不是我胆子大,是我很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土木专业、211学歷,是很好的底牌,但不是唯一的底牌。有人靠学歷吃饭,有人靠技术吃饭,有人靠吃苦和眼光吃饭。我专业课成绩不算拔尖,保研、进顶级设计院轮不到我,与其跟著所有人一起內卷,不如自己找一条没人挤的路。”
    这番话,通透又清醒。
    许云飞轻声接话:“每个人的赛道不同,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性格静,坐得住冷板凳,適合读书科研;你执行力强、敢闯敢拼,適合创业做事;李宏稳重细致,適合深耕技术;智弈阅歷足、格局大,適合统筹布局。咱们四个人,刚好四种活法。”
    夜色渐深,晚风愈发清爽,吹走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求职带来的浮躁。桌上的烧烤滋滋留香,四人边吃边聊,从大一的懵懂趣事,聊到大四的人生抉择,没有客套、没有攀比,只有兄弟之间最纯粹的坦诚与交心。
    四人聊起大一深夜臥谈会的畅想,聊起当初刚入学对土木行业的憧憬,聊起这几年网上铺天盖地的土木劝退言论,聊起身边同学转行、考研、考公的不同选择。
    “说实话,大一的时候,我真以为我们以后都是建高楼、修大桥、做地標工程的工程师。”杨智弈笑著感慨,“后来慢慢才明白,大部分土木人,都是从最基层的工地、测量、放线、守现场做起的。光鲜的是少数,吃苦的是大多数。”
    李昌旺笑道:“每个行业都是这样,外人看的是风光,內行看的是辛苦。我做驾校也是一样,外人看著我当老板轻鬆自由,没人看到我早期熬夜对接学员、处理纠纷、跑渠道跑资源的日子。任何行业,想站稳脚跟,都得熬、都得拼。”
    许云飞推了推眼镜,语气淡然:“所以选择很重要。有人选安稳,有人选成长,有人选自由,没有绝对正確的路,只要自己不后悔就行。”
    夜色越来越浓,南门夜市的人流慢慢减少,喧闹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桌食客和依旧忙碌的摊主。暖黄的灯光落在四人年轻的脸上,映出四种不同的神情,沉稳、鬆弛、篤定、清亮。
    这是大四最珍贵的夜晚。没有学业的压迫,没有求职的焦虑,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四年朝夕相伴的兄弟,围坐一桌,吃著最熟悉的烧烤,聊著最纯粹的心里话。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前路不同,却在南海大学208宿舍,结下了最珍贵的兄弟情谊。
    李昌旺早已入局社会,以创业为刃,闯出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必隨波逐流;
    许云飞篤定深耕学术,以纸笔为阶,稳步迈向研究生生涯,前路安稳坦荡;
    李宏沉心打磨技术,以专业为底,等待职场上岸,踏实奔赴基建赛道;
    杨智弈洞察局势机遇,以阅歷为凭,冷静博弈秋招,静待属於自己的舞台。
    四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在这个晚风温柔的秋夜短暂交匯,彼此慰藉、彼此鼓励、彼此见证。
    “不管以后大家在哪、做什么,208的兄弟,永远是兄弟。”李昌旺举起杯子,语气真诚。
    “必须的。”
    四人同时举杯,玻璃杯轻轻碰撞,清脆的响声淹没在夜市残留的烟火喧囂里。
    晚风拂过椰林,携著烟火气息,记录下这个属於大四、属於208、属於南海大学四个少年的平凡又珍贵的夜晚。
    秋招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有人前路已定,有人仍在奔赴,有人已然启航。
    对於李宏和杨智弈而言,这场兄弟小聚,是疲惫求职路上的一次休整,也是奔赴下一程山海的蓄力。
    吃完这顿夜宵,他们依旧要投入紧张的简歷筛选、面试备战之中,直面千人竞爭的秋招战场。
    夜色温柔,前路漫漫。
    椰城的晚风见证著少年人的坚守与抉择,也默默铺垫著他们即將在海南自贸港基建江湖里,一步步扎根、成长、崛起的全新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