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村,林默的小院。
    林默刚洗掉一身的猪圈味,换了身乾净的灰布军装。
    正蹲在院子里,低头挑拣那些收集过来的黄铜弹壳。
    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团部方向。
    新一团没有电台,连部手摇电话都没有。
    总部下达指令全靠骑兵通讯员。
    这马蹄声这么急,林默心里清楚,昨晚那一仗的动静,大夏湾那边知道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张大彪风风火火地撞开院门。
    “林兄弟,快!”
    “团长让你马上过去,带上傢伙什,要出门!”
    林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铜锈。
    “去哪?”
    “大夏湾,总部!”
    张大彪抹了把汗,“总部的通讯员刚走,团长在屋里正骂娘呢。”
    林默点点头。
    走到团部,还没进门。
    就听见李云龙那破锣嗓子在屋里震天响。
    “他娘的,老子就知道!”
    “这帮首长属狗鼻子的,闻著味儿就来了!”
    “老子刚捂热乎的宝贝,连个响都没听够。”
    “这就想给老子连盆端走?没门!”
    林默跨过门槛。
    李云龙正把军帽往桌上死命摔。
    看见林默进来,他几步窜过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钳住林默的胳膊,力道极大。
    “林默,你给老子听好了!”
    李云龙瞪著牛眼,眼珠子通红。
    “等会跟我去总部,不管师长许你什么官。”
    “给什么好处,你小子就是一句话,死也要死在新一团!”
    “听见没有?”
    林默看著李云龙这副护食的模样,差点乐出声。
    “团长,师长下令,您敢抗命?”
    李云龙梗著脖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不了老子再去背大锅!”
    “但这回,谁也別想动你!”
    半小时后,两匹快马离开杨村,直奔大夏湾。
    太行山的山路崎嶇。
    冷风夹著黄土往脖子里灌。
    马背上,李云龙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
    “林兄弟,我老李跟你交个底。”
    “总部兵工厂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穷山沟里,十天半个月不见一点荤腥,规矩还多!”
    “你在我新一团,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要铁老子给你找铁,要老子去后勤部抢老子就去抢!”
    “你就算要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替你顶著!”
    李云龙在风中扯著嗓子,生怕林默被总部的糖衣炮弹打倒。
    林默勒紧韁绳,转头看向李云龙。
    “团长,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走。”
    李云龙一愣,马速慢了半拍。
    “当真?”
    “当真。”
    林默目光平视前方的山道,语气坚决。
    “去后方兵工厂,確实安全,条件也比杨村好。”
    “但那里离战场太远了。”
    林默脑海中闪过昨晚一营阵地上那一具具被抬下来的尸体。
    那些年轻的脸庞,很多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军工这东西,不拿到战场上见血,永远不知道哪里有毛病。”
    “我留在新一团,造出来的地雷炸药,马上就能拿去打鬼子。”
    李云龙听完,足足愣了三秒。
    下一刻,他猛地一扬马鞭,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
    “老子没看错人!”
    “有你这句话,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大夏湾,八路军总部。
    作战室內气氛肃穆。
    师长端著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
    参谋长拿著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报告!”
    李云龙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
    “滚进来!”师长没好气地喊道。
    门帘掀开,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林默紧隨其后。
    一进门,李云龙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
    “师长啊!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李云龙一把鼻涕一把泪。
    “昨晚那一仗,我新一团可是把家底都打光了!”
    “一营伤亡过半,子弹打得一颗不剩!”
    “您要是再不给我补充点装备,我这团长乾脆別当了!”
    师长把茶缸重重磕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李云龙,你少给老子在这哭丧!”
    师长指著李云龙的鼻子骂道。
    “八十个鬼子,你一个主力团伤亡两百!”
    “你还有脸来要装备?”
    李云龙一听就不乐意了,梗著脖子说道。
    “老首长,您可得讲理啊!”
    “昨晚那些可不是一般的鬼子,全自动火器,清一色衝锋鎗!”
    “要不是我提前布置了暗哨和雷区,杨村昨晚就被鬼子平了!”
    “行了,別得了便宜还卖乖。”参谋长推了推眼镜。
    他的目光越过李云龙,落在了后方的林默身上。
    师长的目光也隨之转移,上下打量著林默。
    二十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白净。
    虽然穿著粗布军装,但眼神清明,透著一股与这太行山格格不入的气质。
    林默上前一步,立正敬礼,“首长好,我是新一团炊事班的林默。”
    “炊事班?”师长眉头一挑,狠狠瞪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你他娘的把这种人才放在炊事班?”
    “这……这不是为了保密嘛!”李云龙乾咳两声。
    师长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林默面前。
    “林默同志,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昨晚杨村的战报我也看了。”
    “那些威力巨大的手雷和新型地雷都是你造的?”
    “是。”
    “好!”师长一拍大腿,“我们八路军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技术人才!”
    “待在新一团太屈才了。”
    “我决定,调你进总部兵工厂,专门负责新型炸药和地雷的研发!”
    参谋长在一旁笑著补充,“林默,这待遇可比新一团强多了。”
    “在兵工厂,你要人有人,要材料有材料。”
    “不用再拿废铁和茅坑里的硝土凑合。”
    李云龙急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师长,不带这么挖墙脚的!林默是我新一团的人!”
    “你闭嘴!”师长厉声喝道,“老子这是为了全军的大局!”
    “他留在你那,一天能造几颗雷?”
    “到了兵工厂,那是成百上千的量產!”
    李云龙急得满头大汗。
    他拼命给林默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林默迎上师长锐利的目光,开口说道:
    “首长,感谢您的看重。”
    “但我请求留在新一团。”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
    参谋长写字的铅笔停在半空。
    李云龙长长鬆了一口气,腰板瞬间挺直了。
    师长拉过椅子坐下。
    “给我个理由。”
    “第一,军工研发不能脱离一线。”
    “总部的兵工厂虽然条件好,但反馈周期太长。”
    “新一团在最前线,我造出的武器战士们当天就能用,有问题当晚就能改。”
    “这种实战数据的收集,是后方兵工厂做不到的。”
    “第二,新一团的简易生產线刚刚搭建完成。”
    “废铁熔炼、黑火药配比、引信衝压,这些流程都是我一手弄出来的。”
    “我现在走,新一团的生產线立刻就会瘫痪。”
    “第三……”
    林默顿了顿,拋出了最具分量的一个筹码。
    “我目前正在研究復装子弹的技术,並且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新一团手里的还有五千多空弹壳,我想在半个月內让它们重新变成能杀鬼子的子弹。”
    “復装子弹?!”
    师长和参谋长同时惊呼出声。
    八路军不是不能復装子弹。
    但底火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导致哑火率极高。
    如果林默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价值比造几颗地雷大太多了。
    师长盯著林默看了足足五秒,这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好小子,有胆识,有脑子。”
    师长手指敲击著桌面,沉思片刻。
    “行,我尊重你的意见,人留在新一团。”
    李云龙刚要咧嘴笑。
    师长话锋一转,一指头戳向李云龙。
    “李云龙,你別高兴得太早!”
    “人留给你,但以后林默搞出来的所有新技术、新图纸,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总部!”
    “造出来的好东西,总部有优先调拨权!”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肉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为了保住林默,只能咬牙立正。
    “是!保证完成任务!”
    听到这话,林默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下来。
    话说总部如果真强留,他还真没办法,好在首长们还是比较讲理。
    毕竟,留在一线他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作用,把新一团武装到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