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暮色浸透整座屿山,绵延几公里的环山公路上亮起路灯,车队顺著盘山道缓缓驶入山庄专属停车场。
    入口处安排了专人迎宾,穿著酒红色高定礼服的侍者躬身迎接。
    冤家路窄,陆拾下车的时候正好碰上陈佑轩也从车上下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一瞬。
    陈佑轩阴沉著脸,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反而是陆拾一下车,一名之前跟他在酒会上见过的年轻企业家就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加上他跟沈哲闻的事现在人尽皆知,不少人都在朝他这边聚拢。
    陈佑轩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那是个司机。
    隨行的司机也有专门的用餐场所,那名司机正跟其他人一块过去,边走边四处张望打量,看样子很少来这种地方,感觉没见过什么世面。
    陈佑轩盯著那臃肿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总觉得这背影有点像陆尽国。
    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陆尽国刚拿了他不少钱,现在肯定在哪个赌场里挥霍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陆拾跟陆尽国应该势不两立才对,不可能找陆尽国给他开车。
    一想到陆尽国那张浮肿阴鷙的脸,陈佑轩就控制不住生理性打寒颤。
    他僵硬地迈开腿朝城堡大门走。
    陈启明想用他换陆拾回去,如果陆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陈家没人可以接回去了,最后只能留下他。
    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陈启明为什么偏偏要把他送走。
    城堡大厅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名贵的木质香,混合著红酒的醇香。
    长方形西餐桌依次排开,桌面铺著哑光丝绒桌布,上面摆放著香檳塔、各种点心、西餐,餐盘中间还插著许多白玫瑰点缀。
    如今陈佑轩参加这个宴会根本没人理睬他,他跟那些商贾名流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不过他今天也不是来社交的。
    陈佑轩隨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杯香檳,远远站在角落里,看似一个人孤孤单单,实际上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著陆拾。
    他看到陆拾目標明確地走向一个中年男人,两人又是握手又是交换名片,交谈甚欢。
    等这场宴会正式开始,庄园入口关闭,停车场的进出口也都落下栏杆,没有车辆再进来。
    陈佑轩打开手机给一条陌生號码发去简讯。
    “唉,你干什么的?现在停车场不让进!”
    屿山山庄今日的保安是主办方临时雇的,他好不容易登记完了所有车辆,刚往值班室的藤椅上一坐,就看见一个拖著千斤顶,身穿维修工衣服的男人要从栏杆下面钻进去。
    男人头上戴著帽子,脸上还戴著口罩,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凸起。
    “我家老板说来的时候感觉车有点问题,让我来看一下。”
    保安挠了挠头:“哪辆车啊,我得记一下。”
    男人报了车牌,保安在册子上找了找,还真有这辆车。
    这山庄平时也没人住没人来,很多地方线路有问题,停车场也没有监控。
    保安见男人看起来十分专业,说的车牌也对得上,便懒得多管。
    拿多少工资干多少活,总共那么点钱。
    保安挥挥手:“行了那你进去吧,动作快点。”
    男人一言不发地拖著千斤顶,一排排车找过去,最后精准停在了那辆雷克萨斯面前。
    他先谨慎地绕车检查了一圈,又仔细环顾四周,確定周围没有人之后,这才拖过千斤顶,把车子底盘顶起来。
    男人熟练地卸下轮胎,在黑暗中摸索著捣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通向城堡塔尖那漆黑一片的旋转楼梯上,一双眼睛从他进入停车场的那一刻起就盯著他了。
    司机翻出藏在领子里的对讲麦克风:“陆总,確实发现有人在对车辆做手脚,看样子是在动剎车片。
    “这里山路回弯很多,外面又下了小雨地面较湿,如果剎车片出问题很容易打滑衝出去。”
    又过了半小时。
    陆拾右耳里塞著的微型耳麦里再次传出声音。
    “他弄好拿著东西离开了。”
    陆拾垂眸,藏住眼底的寒意。
    果然如他所料,陈佑轩最近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坐不住了,那个一直在公司外徘徊的怪人基本可以肯定是陈佑轩派来监视他行踪的。
    而陈佑轩要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做点什么,今晚这个没什么监控的山庄最合適不过。
    倘若他什么都不知道,宴会结束后坐上那辆车……
    陆拾想起自己上辈子怎么死的,自嘲地笑了一下,对耳麦另一头的人说:“知道了。”
    正在跟陆拾碰杯的男人笑容顿了顿,一头雾水:“什么?”
    陆拾再次跟他碰了一下,十分自然地岔开话题。
    “没什么,我听说您喜欢字画,我正好从一位著名收藏家的手里淘来了一幅真跡。
    “本来打算今晚送给您的,但可惜的是我今晚忘带了。”
    男人先是一愣,旋即喜笑顏开:“哎呀,陆总年轻有为,还这么客气……”
    陆拾:“我只是非常想和您合作,所以要拿出我的全部诚意。”
    陆拾抿了口酒:“这样吧,您不经常来首都,见面挺不容易的。正好我住在首都郊区,屿山离那不是很远,我差人去拿。”
    “这……这样也太麻烦……”男人嘴上不好意思,实则眼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
    “没事,等字画送到,这个晚宴也差不多刚好结束。”
    说完,陆拾掏出手机给陆尽国打电话。
    陆尽国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瞬间从乡下土包子变成城里人上人的感觉令他飘飘欲仙。
    什么牛排啊,鱼子酱,鹅肝,他哪里吃过这些,正狼吞虎咽地吃著。
    接到陆拾的电话,听陆拾叫他回去拿一幅字画。
    他刚骂出声,周围个个西装革履的司机就用异样的眼光朝这边看过来。
    陆尽国只好扯了脖子底下塞的餐巾,敷衍地握著手机。
    “行,老子给你拿来了你必须给老子涨工资,我要再往上加两万!”
    没想到陆拾答应得爽快,只是语调懒懒散散,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放心,到时候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车祸不是陆拾第一次感受死亡的气息,小的时候,在陆尽国的拳脚下,他感觉自己不止一次濒临死亡。
    如果不是周围人怕真出人命了影响他们生意和门面,偷偷打电话叫派出所的人过来,他可能真的活不到现在。
    收到亲子鑑定的那一刻,他先是震惊,无法接受,但內心也有过期待和憧憬。
    以为自己终於可以跳出泥潭,不用烂在那里,却不想只是踏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陆拾伸出一根手指,在城堡大厅的玻璃上划著名窗外缓缓滴落的水雾。
    你不是喜欢钱吗?
    到时候你要多少斤,都烧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