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那一声“救我”落下后,顾清漪整个人都僵在榻边。
    她低头看著他。
    方承砚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冷汗顺著鬢边往下滑,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也没了平日里的力道,却仍旧没有鬆开。
    那双眼睛看著她,像是真的疼到了极处。
    “清漪……”
    顾清漪喉间一紧。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强迫自己稳下来。
    “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碧桃,声音厉了几分。
    “去请孟大夫。”
    碧桃一怔。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
    榻上,方承砚扣著顾清漪手腕的指尖,也停了一瞬。
    顾清漪声音更急。
    “现在就去,他若不肯来,就说方府重金相请。”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一道深褶。
    “若还不肯,就把人抬来也要抬来。”
    碧桃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孟大夫是上阳城里最擅疑难杂症的人。
    若让他看出不对,今日这场局便会立刻露馅。
    沈昭寧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榻上,方承砚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唇色冷得嚇人,扣在顾清漪腕上的手也开始发颤。
    顾清漪脸上有了慌色。
    “孟大夫呢?”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已经……已经去催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大夫被人扶著进来。
    他年纪大了,走得急,进门时连气都喘不匀。
    顾清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孟大夫,快。”
    孟大夫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坐下。
    他搭上方承砚的脉。
    屋里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孟大夫眉头皱起,又换了一只手。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
    “这毒,不是今日才发的。”
    顾清漪盯著他。
    “什么意思?”
    孟大夫沉声道:
    “是先前一直用什么东西压著,才没有彻底发作。”
    他说著,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
    “如今药性压不住了,毒反扑上来,才会凶成这样。”
    沈昭寧紧绷的肩背微微鬆了些。
    至少孟大夫没有看出破绽,方承砚这场戏,演得倒真。
    顾清漪盯著孟大夫。
    “可有办法?”
    孟大夫沉默片刻。
    “若能找到先前压毒的药,或许还能再拖一拖。”
    “若没有呢?”
    孟大夫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声音压低了些。
    “熬不过今晚。”
    顾清漪脸色白了白。
    可她很快又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小丫鬟。
    “再去请,把城里能请的大夫都请来。”
    小丫鬟忙应声,转身就要退下。
    沈昭寧抬眼看向榻上。
    方承砚的脸色比方才更差,唇色冷得近乎发青。
    他扣著锦被,胸口起伏乱得厉害。
    不对,不是演得太真。
    是他真要撑不住了。
    她见过这样的样子。
    沈长衍毒发那一夜,也是这样,像是下一口气隨时会断。
    顾清漪还要等。
    可方承砚已经等不了了。
    他不能死,不然药方的线索就再难找了。
    沈昭寧脑中忽然闪过沈长衍毒发那夜。
    那时哥哥脉象乱得几乎压不住,是陆谨言以银针封住几处大穴,硬生生替他吊住了一口气。
    药一时拿不到,可针也许能拖住这一口气。
    她不能再等。
    “夫人。”
    顾清漪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沈昭寧看著榻上的方承砚,声音比方才急了些。
    “请陆大夫。”
    顾清漪眼神一冷。
    “我已经让人去请別的大夫了。”
    “来不及了。”
    沈昭寧看著她。
    “陆大夫会施针,上次我哥哥毒发,就是他用针稳住的。”
    顾清漪没有立刻开口。
    她想拒绝。
    可孟大夫那句“熬不过今晚”,还压在耳边。
    就在这时,榻上的方承砚艰难睁开眼。
    他的目光从顾清漪脸上掠过,最后极慢地落向沈昭寧的方向。
    沈昭寧垂下眼。
    方承砚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谨言。”
    顾清漪浑身一僵。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落到她身上。
    方承砚扣著顾清漪的手腕,像是连说出这几个字,都已经耗尽了力气。
    “让他来。”
    顾清漪猛地回头。
    “还不去请!”
    下人立刻退了出去。
    沈昭寧没有半分轻鬆。
    方承砚的呼吸还在乱,胸口起伏一下比一下沉。
    屋里的灯芯烧得噼啪一响。
    等陆谨言被人匆匆带进来时,方承砚已经几乎没了睁眼的力气。
    陆谨言一进门,便闻到屋里混杂的药气,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谁给他用过药?”
    顾清漪立刻道:
    “没有。”
    她看了一眼孟大夫。
    “孟大夫只诊了脉,还未来得及用药。”
    陆谨言这才快步上前。
    他没有看沈昭寧,也没有向顾清漪行礼,只在榻前坐下,伸手搭上方承砚的脉。
    不过片刻,他神色便沉了下去。
    顾清漪盯著他。
    “怎么样?”
    陆谨言没有回答,直接打开针包。
    “按住他。”
    顾清漪一怔。
    “夫人若想让他活,就按住他。”
    顾清漪立刻伸手按住方承砚的手臂。
    陆谨言又命人关窗、挪灯、备热水,隨后取出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第一针落下时,方承砚身形骤然绷紧。
    顾清漪按著他的手险些鬆开。
    陆谨言声音冷了几分。
    “別动。”
    顾清漪只能死死按住他。
    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
    方承砚额角青筋浮起,指节死死扣住锦被,几乎要將布料撕裂。
    到最后一针时,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顾清漪脸色发白。
    “承砚……”
    陆谨言没有抬头,只重新搭上方承砚的脉。
    屋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片刻后,方承砚急促的呼吸终於一点点缓了下来。
    陆谨言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
    “暂时稳住了。”
    顾清漪扶著榻沿的手一松,整个人险些软下去。
    旁边的小丫鬟忙扶住她。
    “夫人。”
    顾清漪没有理她,只死死看著陆谨言。
    “既然稳住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陆谨言收针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顾清漪。
    “针只能暂时稳住心脉。”
    “三个时辰內若还没有药,大人还会再发作。”
    他看向榻上的方承砚,声音更沉。
    “下一次,我未必还能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