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落下,院门口的霍府护卫全停住了。
    后面几个人抬著软轿。
    还有两个婆子,袖子挽到肘上,明显是来抓人的。
    霍水仙没松。
    她抱得更紧。
    “我不松。”
    “陆长生,你今天要么带我走,要么就让我死在这儿。”
    许广汉听见“死”字,整个人往门后一缩。
    “別啊,大小姐,这院子小,死不起人……”
    许平君一把把他推回屋里。
    “爹,你別添乱。”
    许广汉贴著门板,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我不是添乱,我是怕乱上加乱。”
    院门口,领头府兵往前踏了一步。
    “小姐,大將军有令,请您回府。”
    霍水仙没回头。
    “滚。”
    府兵僵在原地。
    这位小姐平日里脾气就不好,可今日不一样。
    她穿著丫鬟衣裳,头髮散了,脚上全是泥和血,怀里抱著的是一个男人的腿。
    这事要是传回府里。
    大將军的书房今晚怕是要死人。
    府兵咽了口唾沫。
    “小姐,您別为难小的。”
    “我让你滚。”
    霍水仙抬手,从袖中摸出断簪,抵在自己脖颈边。
    许平君脸色一变。
    “水仙!”
    几个婆子嚇得往后退。
    领头府兵也不敢动了。
    霍水仙抓住这点停顿,仰头看陆长生。
    “你看,他们不敢。”
    “只要你一句话,我跟你走。”
    “我真能走。”
    “我不是嚇你。”
    她把簪尖往皮肉上一压,脖颈处立刻渗出红。
    许平君心里一疼,抬脚就要过去。
    陆长生抬了一下手。
    许平君停住。
    她太熟陆长生这个动作。
    是让她別把事情弄得更坏。
    许平君咬住牙。
    但她心里堵得厉害。
    水仙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陆长生还要这么冷吗?
    可她又看得清。
    霍府的人在门口,巷子里还有马。
    这会儿谁敢接一句软话,霍光就能把这院子扣成私奔现场。
    许家担不起。
    刘病已更担不起。
    陆长生脑子里把眼下几条路过了一遍。
    答应带她走,霍光会把这件事压成霍家女被江湖人拐走。皇帝未登基,后位未定,长安那些宗室会立刻闻味扑上来。
    留下她,霍府会调兵围南郊。许广汉父女第一个遭殃。刘病已入宫后的第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要被拖进霍家的家事里。
    哄她几句,最轻鬆。
    说“以后再议”,说“我会想办法”,说“先回去”。
    这几句能把她哄回霍府。
    可这就是欠债。
    感情债最麻烦。
    霍水仙现在缺的不是台阶,是死心。
    陆长生不喜欢给人希望。
    尤其是给不起的希望。
    他伸手,握住霍水仙抵在脖颈上的断簪。
    霍水仙手一颤。
    她以为他终於心软了。
    许平君也屏住了气。
    门口的府兵更是动都不敢动。
    陆长生只是把断簪从她手里抽走。
    “死也没用。”
    霍水仙怔住。
    陆长生把断簪隨手丟进井边木桶里。
    “你死在这里,霍光会把帐算到许家头上。”
    “你活著闹,霍光也会把帐算到许家头上。”
    “你觉得你在拿命赌。”
    “其实你是在拿別人的命赌。”
    霍水仙的手慢慢鬆了一点。
    这话她一时接不住。
    许平君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她想替霍水仙说话。
    可陆长生这句没错。
    霍水仙跑来南郊,闹到霍府追兵上门,这院里所有人都被拉进来了。
    许广汉从门缝后探出半张脸。
    听到“许家头上”四个字,他又缩回去。
    “我就说死不起……”
    许平君回头瞪门板。
    门板立刻安静。
    霍水仙仰著头。
    “所以,你还是不要我。”
    陆长生没避开这句话。
    “对。”
    霍水仙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连骗我一句都不肯?”
    “不肯。”
    “为什么?”
    “骗你更麻烦。”
    院子静得让人发慌。
    许平君气得想骂,又骂不出口。
    这话太陆长生了。
    直得能把人扎穿。
    霍水仙笑了一下。
    “麻烦。”
    “原来我在你这里,就只剩麻烦。”
    陆长生低头看她。
    他没解释。
    解释了,她会抓住每一个字往里钻。
    她会问,是不是没有霍家就可以。
    会问,是不是她不是霍光的女儿就可以。
    会问,是不是等刘病已坐稳就可以。
    这些问题没完。
    他不想回答。
    也不能回答。
    霍水仙突然跪直了身子。
    “那你告诉我。”
    “如果我不是霍光的女儿呢?”
    许平君心口猛地一紧。
    来了。
    她最怕这个。
    霍水仙果然会这么问。
    陆长生弯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自己腿边拨开。
    霍水仙还想抓,却被他扣住手。
    她挣不开。
    从前她觉得陆长生厉害。
    能挡毒针,能破局,能让霍府令牌都变成摆设。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份厉害很残忍。
    他只要不愿意,她连抱住他都做不到。
    陆长生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
    “你是谁的女儿,都一样。”
    霍水仙盯著他。
    “哪里一样?”
    “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出来,许平君终於忍不住了。
    “长生哥!”
    陆长生偏头。
    就一下。
    许平君剩下的话卡住。
    她明白那意思。
    別插手。
    可这比让她闭嘴还难受。
    她看著霍水仙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快碎了。
    心里骂了陆长生十几遍。
    石头。
    死石头。
    硬得离谱。
    可骂完又没办法。
    陆长生这人救许广汉的时候没眨过一下。
    护刘病已的时候也不含糊。
    可感情这件事,他不接。
    谁递过来,他都退回去。
    霍水仙嘴唇发白。
    “你不喜欢我。”
    “嗯。”
    “从来没有?”
    “没有。”
    “那结拜那晚呢?”
    “兄妹。”
    “灞桥放纸鳶呢?”
    “兄妹。”
    “终南山溪边,你替我解裙摆呢?”
    “路挡了。”
    许广汉在门后听得头皮发麻。
    这回答,刀刀见血。
    还不犯法。
    许平君气得差点把菜刀扔井里。
    霍水仙却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泥。
    “我明白了。”
    “你不是不懂。”
    “你一直都懂。”
    “你只是看著我犯蠢。”
    陆长生没接她这句。
    他从一开始就推过。
    只是霍水仙不退。
    她是霍光的女儿。
    骨子里就有霍家的脾气。
    看上的东西,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