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过人吗?”
    “他今日在东市,是不是救了人?”
    这几句出来,刘景珩在柱子后安静了。
    他平时最会插科打諢。
    这次霍水仙也没再拦。
    她疼刘景珩。
    更清楚许广汉疼得有多深。
    卫登的火也被压了一点。
    但“娃娃亲”三个字还堵在胸口。
    “救人不代表能娶我女儿。”
    许广汉立刻接上。
    “那就先定著。”
    卫登差点拔刀。
    “你还来?”
    “怎么不能来?”
    许广汉脖子一梗。
    “男未婚,女未嫁。”
    “你担心名声,我给名分。”
    “你嫌他皮,我让阿生管。”
    “你嫌他读书差,我让太子陪他读。”
    刘景珩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太子也不太爱读。”
    许广汉回头骂。
    “你闭嘴!”
    卫登忍无可忍。
    “许广汉!”
    他连侯爵都不喊了。
    “你再胡搅蛮缠,本將今日就把这小子绑去军营,先抽二十军棍!”
    许广汉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二十军棍。
    真能把孩子打废。
    可他退完又觉得丟脸,立刻挺回来。
    “你敢!”
    “你敢动他,我就进宫找皇后!”
    卫登冷笑。
    “找陛下也没用。”
    “我教训带坏我女儿的小子,天经地义。”
    “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许广汉急了。
    “我家景珩最多翻墙。”
    “你家昭寧还收买门房呢!”
    卫登猛地转身看向亲卫。
    亲卫低头。
    这事是真的。
    大將军府那个角门老僕袖子里还搜出半串钱。
    卫登胸口更堵。
    自己养的白菜会自己开门。
    这比被猪拱还难受。
    许广汉抓住机会。
    “你看!”
    “孩子们两情相……不是,彼此投缘!”
    霍水仙扶额。
    这话越描越黑。
    刘景珩听见“两情相”三个字,耳根发热,偏偏还忍不住往外探头。
    卫登看见他这副样子,彻底破防。
    “刘景珩!”
    “在!”
    “你给我出来!”
    刘景珩慢慢挪出来。
    怀里的糖葫芦已经少了一串,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吃了两颗。
    卫登盯著他。
    “以后离昭寧远点。”
    刘景珩张了张嘴。
    许广汉先炸。
    “凭什么?”
    卫登一字一顿。
    “凭我是她爹。”
    许广汉也一拍胸口。
    “我是他祖父!”
    两个人顶在院中央。
    一个甲冑未卸,手按刀柄。
    一个帽子歪了,袖子沾著酥酪。
    气势差得远。
    可嘴硬程度不相上下。
    亲卫们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寧愿再去草原冲一次阵,也不想站在这里听两个长辈抢孩子。
    霍水仙刚要强行把许广汉拉走,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黄门的嗓音从门口炸进来。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院里所有人同时停住。
    许广汉还举著手。
    卫登还按著刀柄。
    刘景珩怀里抱著糖葫芦,嘴边沾著糖渣。
    门口,许平君扶著刘奭的肩,刚跨过那道被踹坏的门槛。
    她看著满院狼藉,又看见卫登和许广汉对峙,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
    刘奭小声冒出一句。
    “表哥,你又闯祸了?”
    管家老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许平君母子。
    “表哥,你这次闯得有点大。”
    刘景珩立刻急了。
    “奭儿,你哪边的?”
    刘奭认真想了想。
    “母后这边。”
    刘景珩噎住。
    许广汉一看女儿来了,腰杆瞬间又直了半截。
    刚才卫登按刀柄时,他腿肚子都在打转。
    现在不一样。
    自家闺女来了。
    还是皇后。
    这场面,能输吗?
    不能。
    许广汉立刻往许平君那边挪了两步,脸上却端出了长辈受委屈的架势。
    “平君,你可算来了。”
    “卫將军欺负人。”
    卫登的手从刀柄上放开半寸。
    他打左贤王时都没这么憋过。
    草原上敌人衝过来,砍回去就是。
    现在对面是许广汉。
    骂不得,打不得。
    再加一个皇后。
    更要命。
    许平君迈进院里,先扫了一圈。
    躲在柱子边的小侄子。
    甲冑未卸的大將军。
    还有一脸“我没错但我快贏了”的许广汉。
    她已经把前因后果拼得差不多。
    刘景珩这孩子,从小就不是安分的。
    五岁钻狗洞那次,她亲手打过。
    七岁烤锦鲤那次,她也打过。
    可真说坏,他又坏不到哪去。
    今日东市救人,说明心没歪。
    但私带卫昭寧出府,也確实欠收拾。
    这事最麻烦的地方,不在对错。
    在两家脸面。
    卫登如今是大將军,女儿名声不能被人当笑话。
    刘景珩又是陆长生养大的儿子,平恩侯府的宝贝疙瘩。
    处理重了,两家生嫌隙。
    处理轻了,卫登下不来台。
    许平君心里很快过了一遍。
    诱人的法子,是直接用皇后身份压卫登,让这件事翻篇。
    可那样太蠢。
    卫登忠於大汉,也敬陆长生。
    可人家是父亲。
    父亲护女儿,不该被皇权硬压。
    得给台阶。
    还得偏自家人。
    许平君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根细绳看了看。
    “景珩。”
    刘景珩立刻站直。
    “姑姑,我错了。”
    许平君把绳子往桌上一放。
    “错哪了?”
    刘景珩卡了一下。
    这种题最危险。
    答浅了挨训。
    答深了等於认罪。
    他迅速把东宫实务课里学来的那套搬出来。
    “错在未报备出行,私自翻墙,扰乱两府门禁。”
    许平君没吭声。
    刘景珩赶紧补。
    “还影响了昭寧妹妹的名声。”
    卫登听到“妹妹”两个字,额角跳了一下。
    “谁是你妹妹?”
    刘景珩立刻改口。
    “昭寧姑娘。”
    许广汉急了。
    “叫什么姑娘,多生分。”
    霍水仙在旁边咳了一声。
    许广汉闭嘴。
    许平君看向卫登。
    “卫將军,此事景珩有错。”
    卫登拱手。
    “娘娘明鑑。”
    “我今日来,就是討个说法。”
    许平君点头。
    “该罚。”
    刘景珩脸垮了。
    许广汉也急。
    “平君……”
    许平君抬手压住。
    “爹,您先別插嘴。”
    许广汉委屈地退了半步。
    刘奭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他这几年跟著杜延年看案,跟孟福看帐,已经明白一点。
    有些事,最难的不是判谁有错。
    是错里夹著人情。
    粮帐能算清,家事很难算。
    卫登今日上门,带甲进侯府,火气是真的。
    许广汉护孙子,护得乱了分寸,也是真的。
    母后这时候若偏得太露,卫登会憋屈。
    若不偏,表哥要倒霉。
    刘奭悄悄看了一眼刘景珩。
    这人闯祸和做好事,常常在同一天。
    许平君继续开口。
    “景珩私闯大將军府,罚抄门禁规矩十遍。”
    刘景珩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