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求你。”
    他跪下去。
    “你一定要救救母后。”
    刘询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拦。
    许平君偏过头。
    “奭儿。”
    “不要为难你大伯。”
    “他该用的手段,都用了。”
    “人老了,自然会死。”
    “这事躲不开。”
    刘奭低著头,肩膀压得很紧。
    他这些年学刑狱,学钱粮,学军政。
    以为天下很多事都能拆开来办。
    帐错了,可以查。
    人错了,可以罚。
    粮少了,可以调。
    可母后躺在这里,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才是最难看的帐。
    没有红印。
    没有批条。
    没有人能替他改。
    陆长生看著刘奭。
    这孩子比刘询年轻时稳。
    可再稳的人,遇到生死,也只能跪著。
    十日后。
    许平君开始交代后事。
    刘景珩从边疆赶回来了。
    进殿时,他身上的甲都没来得及换。
    他跪到榻前。
    “姑姑。”
    许平君看见他,轻轻抬手。
    刘景珩赶紧握住。
    “珩儿。”
    “我在。”
    “姑姑走后,你要好好帮奭儿。”
    “兄弟同心。”
    刘景珩眼眶红了。
    “姑姑放心,我一定会。”
    许平君看向刘奭。
    “奭儿。”
    刘奭跪近。
    “母后。”
    “將来要做明君。”
    “爱护百姓,才是好皇帝。”
    “多听你大伯的话。”
    “也要孝顺你父皇。”
    刘奭握住她的手,额头贴在被上。
    “儿臣记著。”
    许平君又看向刘询。
    刘询坐在床边,脸上挤不出半点笑。
    “病已。”
    “我在。”
    “我死后,你不许伤心。”
    刘询喉咙发紧。
    “这个做不到。”
    许平君瞪他。
    “你还顶嘴?”
    刘询眼泪流了下来。
    “好,我不顶。”
    “好好吃饭。”
    “好好生活。”
    “要想我。”
    刘询点头,泪掉得更凶。
    “想,天天想。”
    许平君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也要照顾自己。”
    霍水仙站在一旁,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许平君看她。
    “嫂子。”
    霍水仙上前。
    “我在。”
    “平恩侯府,就靠你了。”
    霍水仙抓住她的手。
    “你放心。”
    最后,许平君看向陆长生。
    “大哥。”
    陆长生坐在床边。
    “嗯。”
    “妹妹要走了。”
    许平君笑了笑。
    “我先一步下去找爹。”
    “他一个人在下面,肯定又捨不得吃好的。”
    这句话一出,刘景珩低头捂住脸。
    许平君喘了两口。
    “我好怀念南郊破院的日子。”
    “那时候穷。”
    “可热闹。”
    “病已偷懒。”
    “我骂他。”
    “你坐在院里喝茶。”
    “水仙在门口站著,不肯走。”
    霍水仙哭著笑了。
    “你还记这个。”
    “记。”
    许平君看著陆长生。
    “病已和奭儿,就交给你了。”
    陆长生手指停了一下。
    又来了。
    刘邦让他看家。
    许广汉让他看家。
    刘弗陵让他別难过。
    现在许平君也要把人往他手里塞。
    这帮姓刘的、姓许的,临死前都一个德行。
    自己走得轻巧。
    麻烦全丟给他。
    陆长生想骂。
    可许平君已经快没气了。
    “大哥。”
    “嗯。”
    “还……还有。”
    许平君的声音轻下去。
    “要开心。”
    殿里一下静了。
    陆长生坐著,没动。
    许平君的手从被面上滑下去。
    刘询猛地抓住。
    “平君?”
    没人回应。
    一代皇后许平君,落幕。
    刘询伏在榻边,哭声压不住。
    刘奭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地砖。
    刘景珩低著头,拳头砸在自己膝上。
    霍水仙捂住嘴,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陆长生坐在床边。
    他伸手,替许平君合上眼。
    殿外,雪还在落。
    一个小黄门跪在门口,手里的丧钟木槌抖了半天,终於敲下第一声。
    “咚……”
    ……
    甘露三年,秋。
    椒房殿的丧钟声散了很久。
    长安城却没缓过来。
    许平君走后,未央宫里少了很多声音。
    以前刘询下朝,脚步总会往椒房殿偏。
    哪怕奏疏堆成山,他也会去坐一会儿。
    有时候被许平君念。
    有时候被许平君赶去吃饭。
    有时候他装病躲政务,被许平君拎著耳朵骂到宣室殿。
    如今那扇门还在。
    人不在了。
    刘询每日照常上朝。
    照常批奏。
    照常召见三公九卿。
    可黄门都看得出来,陛下批摺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卷奏疏摊开,硃笔悬半天,最后只落一个“可”。
    宣室殿的茶冷了又换。
    刘询喝不出味。
    太子刘奭站在案前,手里捧著一卷边郡军报。
    “大伯,父皇怎么样了?”
    陆长生坐在榻边,手搭在刘询腕上。
    刘询靠著软枕,脸色比前几月差了很多。
    他听见这话,先笑了一下。
    “奭儿,你现在问诊都学会绕过朕了?”
    刘奭没接这句。
    这几年监国,他在朝堂上能压住一帮老狐狸。
    可站在病榻前,他还是儿子。
    陆长生收回手。
    “心病。”
    刘奭喉咙一紧。
    “大伯能治吗?”
    “治不了。”
    陆长生把药箱合上。
    “药石无效。”
    殿里一下静了。
    刘询撑著坐直。
    “大哥,你这话也太不给面子。”
    陆长生看著他。
    “你还有面子?”
    刘询被堵得咳了两声。
    刘奭赶紧上前扶。
    刘询摆手。
    “別扶,朕没那么弱。”
    陆长生端起茶。
    这几年他劝过。
    骂过。
    甚至把刘询扔到平恩侯府,让刘承宇爬到他膝上闹他。
    一开始有用。
    孩子一闹,刘询还能笑两声。
    可夜深后,他还是会坐在窗边,看著椒房殿的方向。
    这种病最麻烦。
    刀砍不掉。
    药压不住。
    人自己不肯活,旁人再有本事,也只能在门外敲。
    陆长生很烦这种无力。
    他能把贪官的帐本翻出来。
    能把匈奴的路堵死。
    能把朝堂上装忠臣的蠢货按进泥里。
    可许平君留下的空位,谁都填不上。
    刘询咳完,拿帕子擦了擦嘴。
    “朕没什么病。”
    “只是人老了。”
    “这个避免不了。”
    刘奭低头。
    “父皇才六十出头。”
    刘询笑骂。
    “在你嘴里,六十出头还挺年轻?”
    刘奭不吭声。
    陆长生站起身。
    “少熬夜,少想人,少喝冷茶。”
    刘询立刻抬头。
    “大哥,这三条我只能做到第二条的一半。”
    “那就等死。”
    “你这人真不会安慰病人。”
    “懒。”
    刘询笑了。
    笑完又咳。
    刘奭站在旁边,手里军报被捏皱了。
    他忽然討厌这座宣室殿。
    这里能议天下事,却留不住一个人慢慢衰下去的身体。
    ……
    许平君走后的第一年,刘询还能撑著上朝。
    第二年,他开始让刘奭代批大半奏疏。
    第三年,朝臣已经习惯先去东宫。
    也有人不习惯。
    尚书台旧臣冯奉世的门生,在酒宴上低声讲了一句。
    “太子掌事太久,陛下病体,外戚军权又重,朝局怕要变。”
    这话传到陆长生耳朵里时,老赵把密信递上。
    “少爷,他们私下还联了几家宗亲,想请陛下立新后,说是后宫不可无主。”
    霍水仙坐在旁边,脸色沉下来。
    “皇后尸骨未寒?”
    陆长生把铜牌翻了一下。
    “寒了三年。”
    霍水仙瞪他。
    “你少这样讲话。”
    这帮人不是冲后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