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昌拿起竹简,半天没盖印。
    “陆博士。”
    “老夫留不住你。”
    “但刘秀还年轻。”
    “他若跟你走,前面是刀。”
    陆长生转身看向刘秀。
    “你自己选。”
    堂內所有人都看著刘秀。
    这一刻,刘秀脑子里安静下来。
    留下。
    唐昌会护他。
    太学这身衣冠还能穿几日。
    三日后缴束脩,或许也能过。
    可家中信纸上的泥印不会自己消失。
    南阳的田不会自己解封。
    叔父被押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母亲说“先回来”,不是要他回去种田,是家里已经没人撑门。
    走。
    路上有兵。
    回乡有税吏。
    再往前,就是陆长生口中的造反。
    昨夜沙盘第三局还摆在脑子里。
    五十人对三百官兵。
    不能硬拼。
    先放烟。
    打旗。
    抢马。
    让领头的先怕。
    刘秀抬手,解下腰间太学木牌。
    这块木牌用了两年。
    他把木牌放到唐昌案上。
    “祭酒。”
    “学生读不下去了。”
    唐昌闭了闭眼。
    “想好了?”
    刘秀拱手。
    “家里门要塌了。”
    “学生得回去撑一下。”
    朱祐立刻把自己的木牌也扔上去。
    “我也不读了。”
    邓禹看了朱祐一眼。
    “你连行李都没收拾。”
    “收什么?两件衣服一捆书,路上丟了还轻快。”
    邓禹嘆了口气,也把木牌放下。
    唐昌看著三块木牌,手杖敲了敲地面。
    “胡闹。”
    朱祐刚要顶嘴。
    唐昌抬手打断。
    “西门出城。”
    “北门今日查得严。”
    “南门有新朝兵盘问宗室名籍。”
    “西门守將欠老夫一个人情。”
    刘秀怔住。
    唐昌从案下取出一封空白通行牒,盖上太学印。
    “老夫没听见什么造反。”
    “只知三个学生家中有急事,归乡奔丧。”
    朱祐脱口而出。
    “谁死了?”
    唐昌抄起手杖就砸。
    “你脑子死了!”
    朱祐抱头跳开。
    堂內压住的气,终於鬆了一点。
    陆长生拿起通行牒。
    “谢了。”
    唐昌看著他。
    “別谢。”
    “老夫怕你把太学也烧了。”
    陆长生把通行牒塞进袖中。
    “看心情。”
    唐昌差点又抄手杖。
    半个时辰后。
    太学西舍乱成一团。
    刘秀收拾行囊。
    一卷《尚书》,两件旧衣,一袋钱。
    那封家书被他贴身放好。
    朱祐抱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被邓禹扔掉大半。
    “这个铜壶带著干什么?”
    “路上喝水。”
    “太重。”
    “那这个投壶箭呢?”
    “你要去南阳斗鸡还是逃命?”
    朱祐被噎得说不出话。
    陆长生站在门口,手里提著太阿剑。
    他看了一眼刘秀的行囊。
    少。
    正好。
    逃命的人,背太多东西,会死得很快。
    一行人从西门离开太学。
    唐昌没有送。
    只让书吏站在门后,远远看了一眼。
    那书吏看著陆长生的背影,手还在抖。
    前几天这人来应博士。
    今日辞官带学生走。
    中间坑死一个官吏,逼退一个许子威,还把太学最刺头的三个人全拐了。
    长安西门。
    守將看过通行牒,抬头扫了一眼。
    “归乡奔丧?”
    朱祐差点开口。
    邓禹一脚踩住他。
    刘秀点头。
    “家中急事。”
    守將捏著竹牒,没立刻放行。
    城门旁边,新朝兵正在翻查一辆商车。
    车上的布匹被扯到泥里。
    商人跪著赔笑。
    一个士兵拿刀尖挑开包袱,里面掉出半袋干饼。
    士兵抓起干饼塞进怀里。
    商人不敢吭声。
    守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看了看唐昌的印。
    “走吧。”
    他把竹牒还给刘秀。
    “路上別停。”
    城门木柵抬起。
    几人出了长安。
    城外官道两旁,流民坐成一片。
    有人抱著空碗。
    有人把树皮剥下来塞进嘴里。
    再往前几步,路边倒著一具饿殍。
    衣裳被扒得只剩中衣。
    一个孩子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抓著半截草根,没哭,也没喊。
    朱祐的喉咙动了动。
    “这才离长安几里?”
    邓禹没有接话。
    刘秀停下脚步。
    陆长生走到他身侧。
    “看清楚。”
    “这就是你想熬过去的太平。”
    刘秀的手慢慢攥紧。
    陆长生抬手,指向远处官道尽头。
    那里有一队新朝兵,正拖著几个流民往路边赶。
    为首的兵卒举起鞭子,抽在一个老人的背上。
    啪的一声。
    老人扑倒在泥里。
    “想活命。”
    “就去把那把椅子抢过来。”
    远处,那名新朝兵再次扬起鞭子。
    刘秀忽然迈步,踩过路边的碎石,朝那队官兵走了过去。
    朱祐先追了上去。
    “文叔!”
    邓禹伸手去拦,没拦住。
    陆长生没动。
    路边那个老人趴在泥里,背上衣服裂开,鞭痕渗血。
    挥鞭的兵卒还在骂。
    “装死?”
    “王田新令下来了,流民不得聚道!再赖著不走,全押去修渠!”
    老人撑著胳膊想爬,爬了两下,又摔回去。
    旁边几个流民抱著孩子往后缩。
    那兵卒抬脚踩住老人后背。
    “老东西,听不懂人话?”
    刘秀走到他身后。
    “放开。”
    兵卒回头。
    他看刘秀一身太学生打扮,又看见后头朱祐和邓禹,先笑了一下。
    “读书的?”
    旁边几个兵也围过来。
    为首的小校靠在车辕上,手里捏著半块干饼,边吃边看。
    “太学出来的?”
    “滚远点。”
    “朝廷办差,別给自己找事。”
    刘秀没退。
    “这些人离长安才几里,你们赶他们去哪?”
    小校把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王命,流民不得近京。”
    刘秀开口:“不让近京,给粮了吗?”
    小校愣了一下,隨后笑骂。
    “你管得挺宽啊。”
    朱祐上前半步。
    “我看你们是抢粮抢惯了!”
    几个兵卒抽刀。
    邓禹一把扯住朱祐后衣。
    “別送。”
    小校走过来,用刀鞘点了点刘秀胸口。
    “太学生,长安城门还没关。”
    “想回去读书,现在跪下给爷磕一个,爷当没听见。”
    刘秀低头看了一眼刀鞘。
    昨夜沙盘第三局又翻了出来。
    五十人,对三百官兵。
    先让领头的怕。
    刘秀抬手,抓住刀鞘。
    小校脸一沉。
    “你找死?”
    刘秀一脚踹在他膝弯。
    小校当场跪下。
    朱祐早憋了一路,抡起行囊砸翻旁边一名兵卒。
    邓禹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