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眼里,刘縯是南阳刘氏最能打的人。
    现在。
    被一个看著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按在地上摩擦。
    连刀都没保住。
    刘縯撑著桌脚爬起来。
    他还想再冲。
    刘秀拦在前面。
    “大哥,够了。”
    刘縯喘著粗气。
    “让开。”
    刘秀没让。
    “大哥,真够了。”
    陆长生把地上的茶盏碎片踢到一边。
    “还来?”
    刘縯盯著他,牙咬了半天。
    刘縯终於把手鬆开。
    他往地上一坐,揉著肩膀骂了一句。
    “娘的。”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陆长生走回台阶,重新坐下。
    “教书的。”
    朱祐没忍住。
    “先生,谁家教书的两根手指夹刀啊?”
    陆长生看向他。
    “你想试?”
    朱祐把嘴闭上。
    刘縯喘匀了,捡起地上的刀,插回鞘中。
    这次他没坐主位旁边,而是站在堂下。
    脸上还掛著泥,肩膀也疼。
    可那点狂气,被打没了大半。
    刘秀去扶他。
    刘縯把刘秀的手拍开。
    “我还没废。”
    他转向陆长生,拱手。
    “陆先生,刚才是我嘴欠。”
    “你打得对。”
    这句话一出来,门客们心里那口气也散了。
    刘縯这人毛病不少,输得起。
    陆长生没夸他。
    “打贏三百散兵,就敢说三千也照杀。”
    “王莽朝廷再烂,甲兵、弓弩、粮道、战马都在。”
    “你们刘家庄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刘縯这回没顶。
    他刚才被陆长生两根手指夹刀,心里那桿秤塌了一半。
    硬碰硬,他输得乾净。
    陆长生抬手。
    邓禹会意,把堂旁卷著的南阳舆图取来,铺在案上。
    刘縯走近。
    刘秀、朱祐也围上来。
    陆长生指著刘家庄周围。
    “你们今日救了乡民,官府那边很快有反应。”
    “县兵不够,就调郡兵。”
    “郡兵不够,南阳太守会请新朝镇压军。”
    刘縯皱眉。
    “来多少?”
    陆长生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新野方向。
    “先来数千。”
    又放一枚到宛城。
    “再来一万。”
    最后一枚落在北面官道。
    “若南阳乱大,长安会派人。”
    朱祐听得后背发冷。
    “我们才刚起头。”
    陆长生看他。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
    邓禹盯著舆图。
    “刘家庄粮不够,兵也不够。”
    “若守庄,最多撑十日。”
    刘縯一掌拍在案上。
    “那就打出去!”
    陆长生点头。
    “打。”
    刘縯刚要说话。
    陆长生的手指移到西南山道。
    “去吞绿林。”
    堂內又静了。
    刘縯拧眉。
    “绿林?”
    朱祐也急了。
    “先生,那群人都是草寇。”
    “新市、平林那些傢伙,抢过商队,也杀过乡绅。”
    “跟他们搅在一起,刘家名声还要不要?”
    陆长生没理朱祐,只看刘縯。
    “你要名声,还是要人?”
    刘縯卡住。
    陆长生继续往舆图上落棋。
    “刘家有宗族,有门客,有点规矩。”
    “绿林有人,肯拼命,缺粮缺甲。”
    “你们嫌他们脏,他们嫌你们穷讲究。”
    “可王莽的军队一到,大家都得死。”
    刘秀低头看著舆图。
    他在沙盘上见过这种局。
    白石少,黑石压来。
    若不借別人的力,连布阵的资格都没有。
    刘縯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火气少了。
    “先生想怎么做?”
    陆长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绢帛,丟给刘縯。
    “去新市营。”
    “找王匡、陈牧。”
    刘縯接住绢帛。
    “谈结盟?”
    陆长生端起新添的茶。
    “不谈大义。”
    “绿林的人饿著肚子,大义不顶饱。”
    刘縯低头看绢帛。
    外面用细绳扎著,没写字。
    陆长生把南阳舆图往前推了半寸。
    “谈钱粮。”
    “他们若刁难你,打开它。”
    刘縯握著那捲绢帛,肩上的疼还在。
    他看了看刘秀,又看了看陆长生。
    刚才那点不服,终於咽下去。
    “行。”
    “我去。”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
    “记住。”
    “你不是去求人。”
    “你是去告诉他们。”
    “想活,就坐上刘家的船。”
    “先生。”
    刘縯把绢帛放在案上。
    “绿林那帮人,真要拉?”
    陆长生没急著答。
    他把茶盏推开,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
    “南阳。”
    又点西南山里。
    “绿林。”
    最后点向北面官道。
    “王莽的兵。”
    三处落定。
    刘縯看著那张舆图,眉头拧起来。
    “我们刘家是宗室。”
    “绿林是什么?”
    “新市兵、平林兵,山里下来的草寇。王匡、陈牧那些人,平日抢粮抢商队,真跟他们结盟,刘家脸往哪儿搁?”
    朱祐在旁边点头。
    “先生,这事我也彆扭。”
    “咱们刚救了乡民,转头就跟草寇坐一桌,外头人要骂咱们同流合污。”
    刘縯拍了拍案。
    “对。”
    “我刘伯升要反莽,也得反得堂堂正正。”
    陆长生抬起头。
    “堂堂正正?”
    他伸手指了指院里那些缴来的刀枪。
    “这些刀枪,哪来的?”
    刘縯一怔。
    “缴官兵的。”
    “官兵被你们怎么打的?”
    刘縯没接。
    陆长生替他接了。
    “放火,惊马,断退路,斩旗。”
    “你没给他们列阵的机会。”
    “你管这叫堂堂正正?”
    刘縯被噎得胸口一堵。
    朱祐低声嘟囔。
    “先生这嘴,比戒尺还疼。”
    邓禹站在舆图边,一直没插话。
    他看得出来,陆长生不是在骂刘縯。
    这是在拔刺。
    南阳刘氏最大的刺,不是人少,也不是粮少。
    是端著。
    宗室两个字,好听,顶饿吗?
    真到新朝镇压军压境,宗室名头最多给刀口添点由头。
    邓禹拱手。
    “先生的意思,是名声先放一放?”
    陆长生拿起两枚棋子。
    一白一黑。
    白棋放在刘家庄。
    黑棋放在绿林山道。
    “你们刘家,现在有多少人?”
    刘縯挺直腰。
    “庄中门客、宗族青壮,加上今日归附的乡勇,凑一凑,七八百。”
    陆长生问:“能战的?”
    刘縯卡了一下。
    “三百多。”
    “有甲吗?”
    “缴了些。”
    “弩?”
    “十几张。”
    “马?”
    刘縯脸黑了。
    “几匹。”
    陆长生把白棋往案上一按。
    “这叫富家翁。”
    朱祐愣住。
    “七八百人,几匹马,也算富家翁?”
    陆长生又拿起黑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