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眾人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石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
    秦瓔居高临下,目光从江白峰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江白峰心口上。
    “这位好哥哥,方才不是要本宫叫你么?”
    秦瓔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现在不敢应了?”
    江白峰浑身抖如筛糠。
    他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都变了调。
    “草民……草民该死!草民有眼无珠,冒犯公主殿下,求殿下饶命!”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覆炸响。
    给公主当哥哥。
    那是忤逆大罪。
    要诛九族的!
    江白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在皮肉上,又湿又冷。他的手指死死抠著地面,指甲缝里全是青石粉末,却感觉不到疼。
    恐惧盖过了一切。
    江宏跪在后方,脸色青白交加。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拼命扫向江白峰的背影,心里把这个侄子骂了千百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调戏谁不好,去调戏公主!这是要把整个江家往死路上推!
    蔡雅茹跪在他身侧,牙齿打颤,发出极细微的磕碰声。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公主。
    这个姑娘是公主。
    自己的儿子江白峰,刚才让公主叫他“好哥哥”。
    这罪名一旦坐实,江家满门都保不住。
    江勛跪得最靠后,额头抵著地面,大气不敢喘。
    他不停地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脑子里反覆盘算著,这事跟自己有没有关係,能不能撇清。想了半天,绝望地发现撇不清。他也姓江。
    秦瓔冷哼一声。
    她的目光从江白峰身上移开,扫过跪了一地的江家眾人。
    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件。
    “正好。”
    秦瓔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们江家的人都在。省得本宫一个一个去找。都起来,隨本宫去见个人。”
    江元勤跪在地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见个人?
    见谁?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偷眼看向父亲江宏,对方脸上同样写满惊疑。
    江宏心里也在打鼓。公主突然出现在府衙,又突然要带他们去见人,这事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可又不敢问。
    蔡雅茹更是惶恐。
    她用手肘偷偷碰了碰江宏,想让他拿个主意。江宏微微摇头,意思是別轻举妄动。公主的吩咐,他们哪敢说半个不字。
    江白峰刚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別再惹公主生气了。
    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哪怕是去死,也比刚才那几息好受。
    秦瓔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常牧依然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尊会移动的铁塔。
    江家眾人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跟上。
    出了府衙,往西走。
    越走,江元勤心里越沉。
    这条路他认识。
    通往怀南城大牢。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去大牢做什么?难道要关押自己?不对,自己没犯事。那是去看谁?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微微变了。
    不会是他吧?
    不应该。
    他怎么可能被关在大牢?
    江元勤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可脚步越靠近大牢,那股不安就越浓烈。
    牢门在眼前打开。
    一股霉腐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瓔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常牧紧隨其后。
    江家眾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跟了进去。
    通道狭窄幽暗,两侧牢房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和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墙上火把跳动的光影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潮湿的石壁上,像一群扭曲的鬼影。
    秦瓔在其中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常牧点了点头。
    常牧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阴暗潮湿的牢房深处,一个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那人双手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狗。
    江宏与蔡雅茹愣了片刻。
    他们盯著那个蜷缩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难以置信。
    蔡雅茹先认出来了。
    那件衣服。
    那是她亲手给大儿子缝的衣袍。
    虽然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虽然布满了破洞和污渍,可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是她缝的。她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江宏也认出来了。
    那个髮髻。
    那个身形。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江元吉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適应门口的光亮。
    然后他看见了。
    父亲!
    母亲!
    元勤!
    他的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爹!”
    江元吉连滚带爬扑到柵栏前,双手死死攥住铁栏。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娘!救救我!救我出去!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
    “弟弟,你得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
    江元吉拼命摇晃著铁栏,柵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布满血丝,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这段时间他在牢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惊恐害怕。刚进来时他还梗著脖子,觉得一定有人能救自己出去。可一天过去,没人来。两天过去,还是没人来。
    他开始慌了。夜里老鼠啃他的脚趾,狱卒的喝骂声从通道尽头传来,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第三天他哭了。
    第四天他开始求饶,对著空无一人的牢房磕头。
    第五天他已经麻木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怎么都行,只要能活下去。
    现在看到爹娘,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部涌了出来。
    江元勤看见兄长的惨状,心中百味杂陈。
    先是震惊。
    然后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段时间找不到兄长,原来是被关押在这里!
    他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
    公主带自己一家人来牢里见兄长,这举动太不寻常了。如果只是单纯让探监,根本不需要公主亲自带路。除非……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公主是来帮助他们的!
    一定是这样!
    肯定是公主发现兄长是被冤枉的,所以特意带自己一家人来大牢接人。
    这是恩典!天大的恩典!
    江元勤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当即躬身抱拳,语气诚挚至极。
    “公主殿下明察秋毫,为兄长洗冤,元勤感激涕零,日后必以死相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