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陆昱衍公司那天,南城难得出了太阳。
    田小棠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浅粉色针织裙。温敘白从书房路过看了一眼,说“好看”。
    她对著镜子照了照,觉得太嫩了,像大学生去面试。
    脱了。
    以前她不会这么在意穿什么。
    纯棉白t、牛仔裤、帆布鞋,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天天在家画画,见不到什么人。
    后来跟温敘白在一起了,她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他比她大七岁。她长得又显小。
    两个人走在一起,有时会被误认成“小叔叔带著侄女”。
    第一次听到別人这么说的时候,她没吭声,回家对著镜子站了很久。
    她开始觉得自己太“学生气”了。
    衣柜里那些宽鬆的卫衣、印著卡通图案的t恤、破洞的牛仔裤,怎么看怎么像高中生。
    温敘白没说过啥。他从不评价她的穿著。
    但她在意。
    后来她跟林梔再去逛商场,买衣服时,会特意挑了一些以前不会看的衣服。
    阔腿裤、半身裙、简约的大衣。顏色也从粉粉嫩嫩换成雾蓝、米白、浅驼。
    林梔说她“你穿这种好有味道”,她自己对著镜子看了看,也觉得確实不太一样了。
    成熟的衣服配上她这张娃娃脸,倒別有一番韵味。
    温敘白下班回来后,看到她穿著新买的这些比较有女人味的衣服,目光都会多停几秒。
    她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
    她追问“哪里好看”,他说,“更像我女朋友了”。
    她当时觉得他在敷衍。
    后来她发现,他每次看到她穿新衣服都会多看两眼,像是欣赏又像是……
    她形容不上来。反正她喜欢被他那样看著。
    第二套是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阔腿裤,干练了不少。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觉得太正式了,像去开会,而不是去录课的。
    又脱了。
    第三套是浅绿色长袖改良旗袍,衣身绣著玉兰花,肩上披著带流苏的白色披肩。
    头髮挽成低髮髻,中间横插著两根白玉髮簪。耳边留两缕碎头髮,配了一对精致小巧的珍珠耳环。
    古典温柔大方,又不失专业。
    是她想给陆昱衍公司留下的印象——不是大学生,不是实习生,是一个正经的、有作品的插画师。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这次真的满意了。
    温敘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了。
    她转过头看他。
    “这套可以吗?”
    “可以,”他说,嘴角带著一点弧度,然后走过来抱住她,看著镜子里的人:“你穿这样,我都有危机感了。”
    “我是去工作的。”她笑道。
    她转过身,对著镜子又看了看。最后简单化了个妆,整个人显得明艷了不少。
    温敘白也已经换好了,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站在玄关等她。身长玉立的,像从杂誌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哇,你要不要穿这么帅。”
    他嘴角勾了一下:“没办法,谁让田老师今天这么好看,我不能拖田老师后腿呀。”
    她换鞋的时候,他则蹲下来帮她提鞋跟——一双米白色浅口高跟鞋。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她说,“毕竟是第一次去他们公司。”
    “我在呢。”他说,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今天没遇到邻居,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田小棠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比她高很多,她靠在他手臂上,小鸟依人。
    “陆老板人挺好的。”她说,“你不用那么……”
    “那么什么?”
    她想了想。
    “那么严肃。”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很严肃吗?”
    “每次提到他,你都绷著脸。”
    他没说话。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他牵著她走出去,才开口:“我没绷著脸,我就长这样。是你想多了。”
    “你就有。”她小声说。
    他没接话,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著那一片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侧过头看他,“上次我听沈医生说,有女病人追你啊。是怎么追的呀?”
    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路。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听啊。”
    他沉默了两秒。
    “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出院后,还隔三差五找藉口来医院,说是复查。但复查其实早就结束了,还一直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调了门诊时间。”
    “她不知道你调了吗?”
    “知道了,还是继续来。”
    田小棠“啊?”的一声:“那你怎么办?”
    “我跟她说,我结婚了。”
    她愣了一下。“你骗人。”
    “嗯。”他说,“管用就行。”
    她靠回座椅上,看著窗外。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但还剩几片,在风里打转。
    “温敘白。”
    “嗯。”
    “你有没有跟別的女生说过『我的病人我来管』这种话?”
    他想了想。“没有。”
    “真的?”
    “你是第一个。”
    她嘴角弯了弯,把脸转向窗外,不让他看到。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
    陆昱衍的公司位於南城cbd最贵的写字楼,占据了整整一层。
    落地窗外是整条江景,视野开阔得不像话。
    陆昱衍是海城人,总部在海市,南城这边是分公司。但他常驻南城,说是“这边对接了很多新业务,得多盯著”。
    电梯门打开,这个点,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整个楼层亮堂堂的。
    田小棠解开安全带,拿起包。
    温敘白下了车,绕过来,牵住她的手。“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看著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心跳也跟著慢慢变快。
    毕业后她就没上过一天班。
    画画、投稿、接私稿、出绘本——所有的工作都是一个人在家里完成的。
    不需要见人,不需要开会,不需要在镜头前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工作”。
    课程、镜头、团队配合、流程推进,一切都是她没经歷过的事。
    温敘白握紧她的手。
    “放轻鬆点。”
    “我很放鬆啊。”
    “你手心出汗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对著他“嘻嘻”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在他大衣上蹭了蹭,又塞回他手里。
    他撇了她一眼,无奈又宠溺。
    很快,38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田小棠明显愣怔了一下。
    眼前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整个走廊亮得发白。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太高了,她第一次上这么高的楼层。
    地面上的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著碎光,几座大桥横跨两岸,平时觉得很高的大楼,此刻都被踩在脚下。
    她的脚底有点发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温敘白的手从身后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
    “怕就別往下看。”他低声说。
    他扶在她腰侧的手很稳,她的心跳慢慢平了一点。
    前台已经从接待台后面走过来了,脸上带著职业的微笑。
    “田老师是吗?陆总在会议室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