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里安静了下来。
    嬴政没回,他將手放在了膝盖上,等著楚錚接下来的话。
    楚錚靠在榻头,一提起后世的事情,他的眼睛亮了。
    “陛下,飞机火箭诸如此类的大傢伙,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楚錚的声音很沙哑。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但却没回。
    “所以我今日不谈技术,我想与陛下说一下,造出这些东西的人。”
    楚錚深吸一口气。
    “陛下,后世有一场仗,被后世军事学界称为『立国之战』......”
    他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措辞。
    “那时候的华夏刚刚立国,一穷二白,种地的靠天,就连炼铁用的还是小炉子。”
    “敌人有著全是套满铁壳子的车,漫山遍野的都是。”
    “后世还有一种名叫炮弹的武器落下去,方圆百里的山都能直接掀翻。”
    听著楚錚的话,嬴政原本平静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动容。
    楚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而那,后世管他们叫做......钢铁洪流。”
    “当时华夏先辈手里枪炮都少的可怜,不少先辈两三人共用一把枪,上阵的时候轮流更替。”
    楚錚的声音停了一息。
    “但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楚錚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室內十分清晰。
    “没武器怎么办?”
    楚錚自顾自的回答,他的眼眶也开始红了起来。
    “当时的先辈用腿跑,用血肉往上填。”
    “钢铁洪流碾来,他们会拿著炸药匍匐到下面,以血肉之躯阻挡。”
    “就凭藉这样,先辈们把当时的天下第一强国打回了谈判桌上。”
    嬴政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但他却一直没有打断楚錚的话。
    楚錚乾笑两声望向嬴政。
    “哈哈,陛下,我好像说的有些跑题了。”
    嬴政鬆开攥紧的手朝著楚錚摆了摆。
    “无妨,朕想听。”
    听到嬴政的回答,楚錚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我就接著讲了。”
    嬴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当时的华夏没设备,没机器,什么都没有......”
    楚錚接著说下去。
    “而当时的华夏能走到后世强国的地位,全靠每一位华夏先辈脚踏实地,一步步走过去的。”
    “当时的华夏为了不让后世子孙受到敌国困扰,他们扎在戈壁滩上,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眼家里人。”
    “单是后世威震世界的核弹,便是耗费了无数先辈的无数心血才研製成功的。”
    偏室里沉默了片刻。
    此时的楚錚四肢全部消失,他的脸也紧紧只剩下眼睛和嘴还能动,就连扭动一下脑袋都成了奢望。
    楚錚瞪大双眼,死死的盯著头顶的梁栿。
    他的声音骤然升高了几分。
    “陛下!”
    “后世的华夏能有拿著碾压天下的力量,不靠什么神仙保佑。”
    “是靠著每一位华夏先辈,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我相信,大秦也一定可以,您一定能带领大秦,帮助后世度过那场危机!”
    楚錚的声音哽咽,透明的速度並未减缓。
    话音落下,偏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嬴政的喉咙滚了一下。
    半晌,嬴政起身开口了。
    “朕明白了。”
    嬴政的视线放在楚錚的脸上没有移开。
    “大秦的骨头,绝不是软的。”
    “朕一定会带著大秦,亲自找出一条拯救后世的路,然后走过去!”
    “而那只铁虎,朕定会让其传到两千年后。”
    嬴政看著楚錚,一字一句的保证著。
    “大秦会贏,华夏也一定能贏。”
    楚錚听到了嬴政的话,他没有转头望向嬴政,但他的眼角流出了两行清泪。
    偏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楚錚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咬著牙,將原本仰著的头,一点点侧了过去。
    他看著不远处的嬴政。
    看了最后一眼后,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开口,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嬴政却听清了。
    “闺女......”
    他停了一下。
    “爹,没给华夏丟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的一声,一道赤色的烈焰从楚錚的躯体里爆发出来,然后冲天而起。
    就像是真正的火一般出现在嬴政眼前。
    就像是高炉开炉时铁水从千度以上的炉膛里喷涌而出时才会有的那种顏色。
    而其中散出的气味竟也有著浓重的铁腥味。
    虽说似火,但偏室里的东西却没有被烧焦。
    接著,这『火』扑到嬴政身上,他的衣摆被烈焰捲起。
    嬴政没有挪动过一次脚步,就站在那里未曾动过一分,任由那股烈焰包裹住他。
    这次的感觉不似之前的柔和,更像是一种灼烧,这道烈焰像是在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一半。
    还有骨头。
    在接触到这道烈焰的一瞬间,不光是內臟,就连骨头都感觉好像在被千斤铁锤捶打著,还不是一次,是那种反覆捶打的感觉。
    嬴政咬紧后槽牙。
    他也是人,他当然能感受到疼,但他却始终没有移动过一步,也没用喊出过一声。
    他就站在原地经歷著烈焰的『洗礼』。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身上的烈焰才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偏室里,火没有了。
    硬榻上空空的,只剩一件人形的深灰色工装。
    嬴政缓缓睁开眼。
    双眸里,一抹红芒一闪,隨即沉下去,归於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硬榻上的工装。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榻前,將那件深灰色的工装整齐的叠了起来后拿在了手里。
    走到偏室门口,嬴政一脚將门踹开。
    秋风从打在嬴政的身上,將嬴政的衣摆往后吹著。
    紧接著,嬴政走进甬道,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著。
    蒙毅跟上来刚要开口,嬴政的声音便先他一步传到他的耳中。
    “蒙毅,传少府令。”
    嬴政的脚步没停。
    “明日起,百炼钢法和高炉製法抄录放进小满台。”
    “另,大秦咸阳宫內所有铁匠全都记名入档,凡是为大秦铸过钢的,不许有一人遗漏。”
    蒙毅应声而去。
    嬴政朝著小满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少府高炉的方向,一道道从炉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