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顾长安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没想到昔日顾长安的身份,到现世依然如此传神,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是这民间传言的离谱程度,真是古今中外如出一辙。
    陈定远要是知道自己被传成了能召唤天雷的神仙。
    怕是连鬍子都要气得翘起来。
    明明是火药与钢铁的碰撞,用尸山血海堆出来胜利。
    偏偏要被这些说书人和市井小民加上一层光怪陆离的神话色彩。
    不过,这也从侧面反映出。
    这场战爭的胜利,给这片土地上的普通百姓带来了何等巨大的民族自信心。
    就在茶楼里的气氛愈发热烈之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著黑色中山装,袖口上绣著太学二字的年轻学生,满脸怒气地衝上了二楼。
    他们直接来到靠近楼梯的一张大桌旁。
    指著坐在那里的几个穿著洋装的中年人,大声质问起来。
    “李掌柜!你们兴合商行为何要毁约?说好要將那批高精度的无缝钢管提供给太学的工程所,用於新式机车的实验,为何现在却转手高价卖给了南洋的买办?”
    领头的一名学生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对方的鼻子骂道。
    那几个穿洋装的中年人显然是实力雄厚的商人。
    面对几个太学生的指责,他们並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几位太学的高材生,消消气。”
    为首的李掌柜慢条斯理地端起盖碗,颳了刮茶叶。
    “在商言商。南洋的买办出价是你们工程所的三倍,我们商行也要养家餬口,”
    “总不能放著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去支援你们那些连个图纸都没画明白的破实验吧?”
    “你这是发国难財!国之重器,岂能因你一己私利而停滯!”
    学生们义愤填膺。
    “少拿大道理压人!”
    李掌柜脸色一沉。
    “朝廷的《商律》写得明明白白,买卖自由。你们工程所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造钢管,別在这儿跟我们耍嘴皮子!”
    双方剑拔弩张,茶楼里的其他茶客纷纷侧目。
    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一边是太学的天之骄子,一边是財大气粗的商行。
    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那名带头的学生涨红了脸。
    突然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画满线条和注释的大图纸,一把拍在桌子上。
    “谁说我们没画明白图纸!这是最新型复式蒸汽压力阀的设计图!只要有高精度的钢管,我们就能让现有机车的速度提升三成!”
    “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商人,根本不懂这其中的价值!”
    李掌柜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那张图纸一眼。
    “废纸一张。我只认真金白银。”
    爭吵声愈演愈烈,几个学生甚至捲起了袖子。
    准备用拳头来捍卫工程所的尊严。
    一直坐在窗边安静喝茶的顾长安,微微嘆了口气。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但这吵闹声实在扰了他品茶的兴致。
    更何况,他对那张所谓的“复式蒸汽压力阀”图纸,確实生出了一丝好奇。
    在这个时代,能够独立设计出这种高压阀门的年轻人。
    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顾长安站起身,提著手提箱,慢悠悠地走到那张大桌旁。
    他没有理会剑拔弩张的双方。
    而是直接探过身子,目光落在那张平铺在桌面的图纸上。
    学生们和商人们都被这个突然插进来的长髮怪人弄得一愣。
    顾长安看了一眼图纸,摇了摇头。
    “这图画得確实有问题。”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带头的学生闻言,顿时怒目而视。
    “你是什么人?敢对太学导师亲自审定的图纸指指点点!”
    顾长安没有生气。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那个被標註得极为复杂的阀门核心区域。
    “你们在设计高压回流管的时候,忽略了蒸汽在极压状態下的冷凝回涌。”
    “如果按照这张图纸进行铸造,不需要高精度的无缝钢管,哪怕是用精钢一体打磨成型,在锅炉压力达到峰值时,回流的冷水也会瞬间击穿泄压口的密封环。”
    “到时候,整个锅炉都会像一个巨大的炮弹一样炸开。”
    顾长安的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几个太学生原本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死死地盯著顾长安手指点著的地方,脑海中疯狂地进行著运算。
    而那几个商人也愣住了:嘰里呱啦说啥呢?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带头的那名学生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长发怪人说的,竟然是对的!
    他们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
    在理论推演时,確实忽略了冷凝回涌这个致命的细节。
    如果真的按照这张图纸造出实物並投入测试,那后果……
    不堪设想。
    “这……这怎么可能……”
    学生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那几个原本囂张的商人也愣住了。
    虽然他们不懂图纸,但看到太学生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也知道这个长发怪人说中要害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拿起自己的手提箱。
    “年轻人,纸上谈兵终觉浅。”
    “与其在这里和商贾做口舌之爭,不如回去把那条回流管的弯曲弧度加大三寸,再在泄压口加装一个单向闭气阀。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说罢,顾长安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眾人,转身向著茶楼外走去。
    “先生!敢问先生大名!您是哪个工程所的大宗师?”
    那名带头的学生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衝著顾长安的背影大声喊道。
    顾长安没有回头,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閒云野鹤,不足掛齿。”
    火车站的汽笛声適时响起。
    顾长安顺著人流,登上了那列前往京城的豪华专列。
    他找到自己的特等软席包厢,將行李放好。
    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中。
    车窗外,站台上的景物开始缓缓倒退。
    天津卫的繁华与喧囂,逐渐被拋在脑后。
    列车加速,发出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向著那座承载了华夏几千年歷史,如今又引领著工业狂潮的帝国心臟疾驰而去。
    顾长安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这才刚落地,就遇到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
    看来,在这片焕发了新生的故土上,他这位几岁的老古董。
    以后的日子是绝对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