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密旨陆续送达各省。
    南江行省总督府內。
    刘世荣看著手中的密旨,仰天大笑。
    他原本私购军火,扩编护军,心中尚有几分师出无名的忐忑。
    如今皇帝亲自送来了“镇抚使”的头衔与便宜行事之权。
    他立刻召集幕僚,將密旨传阅。
    “皇上圣明!陈定远欺君罔上,咱们南江行省招兵买马,乃是奉旨討贼!”
    刘世荣大声宣布。
    他当即下令,將总督府的牌匾摘下,换上南江镇抚使署。
    他不再遮掩,大张旗鼓地在全省各县设立募兵处。
    同时,刘世荣向周边的行省发出通电。
    號召各地督抚联合起来,积蓄力量,准备討伐京城逆贼。
    同样的一幕,在西北,西南以及中原的几个行省同时上演。
    得到皇权背书的督军们,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们將本省的財政尽数收入私囊。
    各地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兵工厂与讲武堂。
    为了抢夺生源与兵源,各省之间的边界开始设立严密的关卡。
    原本统一的华夏上朝,在行政,財政与军权上,正式完成了事实上的分裂。
    各省督军各自为政,儼然一个个独立的小国。
    京城,南城。
    海棠別院的红梅迎著风雪绽放。
    寒气被挡在暖阁之外。
    顾长安穿著月白色夹棉长衫,坐於罗汉床上。
    他手中翻阅著一本新近刊印的各省见闻录。
    院门开启,林婉儿抖落斗篷上的雪花,走入暖阁。
    她今日的神色十分黯然。
    “先生。”
    林婉儿在火盆旁落座,声音低沉。
    “太学堂,停课了。”
    顾长安放下书册,神色平静地看著她。
    “各地督军广发招贤令。只要是读过新学,懂些外洋文字与机器图纸的学生,到了地方上,立刻便能获得镇抚使署的干事职位,甚至能直接进入兵工厂担任管事。”
    “太学堂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南下,西去。”
    “偌大的学府,如今只剩下十几名老教习,对著空荡荡的课堂嘆息。”
    林婉儿道出原委。
    她看著顾长安,眼中透著一丝淒凉。
    “千百年来,读书人皆是以入京赶考、入朝为官为荣。”
    “如今,朝廷的任命状,反倒不如地方督军的一纸聘书管用。”
    “这天下的规矩,是真的变了。”
    顾长安提起红泥小炉上的热水,清洗茶盏。
    “权柄下移,人心自然趋之若鶩。”
    “京城已成陈定远的一家之言,文官的晋升之路被堵死。地方督军为了扩充实力,急需通晓新学的人才。”
    “学生们去地方,求的是施展抱负与荣华富贵。这是大势所趋。”
    顾长安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皇上在月前连下数道密旨,封各地督抚为镇抚使。此事先生可知晓?”
    林婉儿压低声音。
    “瞒得过內阁,瞒不过天下的眼线。”
    顾长安將热茶递给林婉儿。
    “皇上这是疯了吗?”
    林婉儿接过茶盏,满脸不解。
    “他亲自赋予地方军政大权,等同於將这华夏疆土亲手割裂。他以为那些督军真的会入京勤王?”
    “他们拿了圣旨,只会借著名义疯狂扩军,绝不会为他这个深宫中的皇帝拼命。”
    顾长安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茶叶。
    “他不疯,他只是绝望。在权力的赌局上输光了所有的筹码,便只能掀翻整张赌桌。”
    “他想要这天下大乱,想要用群雄並起的力量去撕碎陈定远。”
    “至於这江山最后落入谁手,在他看来,总好过受制於权臣。”
    顾长安將茶水饮尽。
    “这便是我所言的,皇权倒塌后的诸侯割据。皇权名存实亡,军阀们各自圈地。”
    “如今各省都在拼命发展实业与军备,谁能造出更多的枪炮,谁能铺设更长的铁路,谁便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这片土地,正在被战爭的阴云与机器的轰鸣推著向前走。”
    林婉儿沉默良久。
    她站起身,向顾长安深深一揖。
    “先生。婉儿辞去了太学堂的歷史教习之职。”
    林婉儿语气坚定。
    “死人的歷史已经过去。婉儿过段时间想去一趟南江行省,去看看那些督军究竟是如何治理地方,去记录这段活生生的乱世。”
    “读万卷书,终究不如行万里路。”
    顾长安看著林婉儿。
    这名女子的心性,在一次次的歷史衝击中,变得越发坚韧。
    华夏上朝的北方平原上,爆发了诸侯割据以来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事。
    北原行省与东山行省的交界处,有一座名为定州的重镇。
    此地蕴藏著极高品质的无烟煤矿。
    且是两条铁路线的交匯枢纽。
    北原督军与东山督军皆看中了此地的战略价值。
    双方先是互相指责对方纵容越界,隨后迅速演变为边境摩擦。
    东山督军率先发难。
    他集结了两万大军,携带十余门从百工局流出的旧式野战炮。
    趁夜越过边界,对定州城发起了猛烈攻击。
    北原督军不甘示弱。
    他常年与北方游牧部落交战,麾下骑兵驍勇善战。
    他迅速调集三万大军,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双方在定州城外的一片开阔平原上,展开了血腥的廝杀。
    火炮的轰鸣声震天动地。
    骑兵在重机枪的扫射下成片倒下。
    步兵端著步銃,在泥泞的战壕中进行残酷的肉搏。
    这场战役持续了七日七夜,双方伤亡皆达数千人。
    战火的消息传回京城。
    大都督府內,陈定远看著前线的战报,面色极其难看。
    “北原与东山,皆是京城周边的重镇。他们在此地大打出手,全然不顾朝廷的法度。若是战火蔓延,京城的防线必受波及。”
    陈定远重重拍击桌面。
    九门提督卢战堂拱手进言。
    “大都督,地方督军相互攻伐,此乃大忌,朝廷必须出面制止。属下愿率两万城防营精锐前往定州调停。”
    陈定远摇头:“城防营不可轻动。此时出兵,只会让北原与东山认为京城有意坐收渔翁之利,逼得他们联手对付我们。”
    陈定远沉思片刻。
    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份言辞严厉的手令。
    他在手令中,以兵部大都督的名义,命令北原与东山两军即刻停火,各自退回本省边界。
    定州煤矿的归属,交由京城兵部与户部共同裁决。
    任何人敢於违抗军令,西征军必將发兵討伐。
    两份手令加盖了大都督印信。
    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往定州前线。
    陈定远站在大都督府的台阶上,望著北方的天空。
    他心中清楚,这两份手令,是对华夏上朝中央权威的最后一次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