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很真。
    “说不上来。不是激动,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原来我不是没有根的人。”
    “我爷爷是那样一个人,我爸也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他们做过的事情,走过的路,留下来的东西,不是没有痕跡的。”
    许川低头看著林念一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反手握住。
    “张爷爷说他跟我爷爷是过命的交情。我爷爷替他挡过弹片,他替我爷爷挡过刺刀。”
    “这种交情,我从前以为只有在书里才有,今天听他说那些事,一桩一件,时间、地点、谁在场、说了什么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九十三岁的人了,记性比我还好。”
    林念一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今天说了一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许川说,“他说,你爷爷当年在战壕里替我挡弹片的时候,没让我谢他。我护著你,也不用你谢。”
    林念一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爷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嗯。”
    许川把枕头往下拉了拉,让林念一靠得更舒服一些。
    “粥快凉了,再吃几口。”
    林念一重新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粥吃得乾乾净净。
    许川把空碗放回托盘上,又把那杯温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明天上午张爷爷陪我去陈家,见陈知的爷爷。你在家好好休息,別跟著跑了,陈家的院子比这边大,走一圈你腰受不了。”
    林念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五个月的双胞胎肚子,走多了確实吃力,不想给许川添麻烦。
    “那你见完陈爷爷,回来跟我说说。”
    “好。”
    许川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准备送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念一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许川哥哥。”
    他回过头来。
    “你今天在八宝山给你爷爷鞠躬的时候,我看见墓碑前面那两瓶茅台了。”
    “张爷爷说每年都去跟你爷爷喝一杯。许川哥哥,以后你也去吧。”
    许川看著林念一,她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头髮散著,素著一张脸,眼睛里有光。
    “好。以后每年都去。”
    许川端著托盘下了楼。
    与此同时,温渝的房间里。
    温渝看著林念一发过来的定位,愣了好几秒。
    她把地图放大,又缩小,又放大,確认了好几遍那个位置。
    距离她家不到两百米。
    就在这个大院里。
    她把定位截图下来,转发给了陈知,后面跟了一句话,陈知,你帮我看看这个位置是不是我想的那个地方。
    许川这边楼下,厨房里的灯还亮著,卫姨不在,灶台上收拾得乾乾净净,粥锅已经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许川端著托盘下来,把碗和勺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也放进了沥水架。
    他关上厨房的灯,穿过走廊往楼梯口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张老將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樑上。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噠噠噠地走。
    许川放轻了脚步,但张老將军还是听见了,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念一吃了?”
    “吃了,粥喝了大半碗。”
    “那就好。怀孕的人夜里容易饿,以后晚上让小王多备点吃的在厨房,饿了就下来热。”
    张老將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许川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是《军事战略学》,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大概看过很多遍了。
    “爷爷,您还不睡?”
    “睡不著。年纪大了,觉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一天睡四个小时就够了,现在退了反倒睡不踏实。”
    张老將军摘下老花镜,放在书旁边,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小川,明天去陈家,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许川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陈家老爷子陈衍之,这个人你从陈知那里大概听说过一些。但他家里的情况,陈知可能不会跟你细说。”
    张老將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衍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陈伯远,就是你室友陈知的父亲,在总参工作,级別不低。”
    “二儿子陈仲远,在国家部委任职。女儿陈淑婷,早年就出国了,后来入了外籍,在硅谷做投资。”
    “陈家的情况跟我不一样。我是一个人,老光棍一个,无儿无女,说什么做什么不用考虑太多。”
    “陈衍之不一样,他身后是一大家子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
    张老將军转头看著许川,客厅里光线暗,但那双眼睛很亮。
    “明天你见他的时候,他说的话,你得听两层。”
    “一层是他代表陈家说的,一层是他个人对你说的。这两层有时候一致,有时候不一致。你得自己分辨。”
    许川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还有,陈衍之那个孙女陈寧,你应该还没见过,那丫头精明得很,她爷爷把家里的事慢慢交给她管。”
    “说明她在陈家第三代里是最得力的。明天她大概也会在,你跟她打交道,多听少说。”
    许川说记住了。
    张老將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过你也別太紧张,陈衍之这个人,我认识他快五十年了,他最大的优点是不糊涂,最大的缺点也是不糊涂。”
    “他太清楚什么对自己有利了,但你那个灵动-1摆在那里,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不会跟你耍花招的,不值得。”
    许川说:“张爷爷,我明白您的意思。”
    张老將军点了点头,把书和老花镜拿起来,撑著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行了,不早了,你上楼休息吧。念一一个人在房间里,別让她等。”
    许川站起来,跟著张老將军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爷爷,您也早点睡。”
    张老將军摆了摆手,没回头,沿著走廊慢慢走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