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头髮翘著一撮,昨晚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著。
    看见沈今棠站在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早。”
    “早。昨晚没睡好?”
    “床有点硬。”江枫抓了抓头髮。
    “我们这边的小旅馆都这样。走吧,先带你去吃早饭。”
    沈今棠带他去吃了县城最好吃的豆花米线。
    老板娘认识沈今棠,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江枫两眼,笑著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沈今棠回了一句,耳朵尖有点红。
    江枫问她说什么,她说老板娘夸你长得帅。
    江枫说那你怎么脸红了,沈今棠白了他一眼说米线烫的。
    吃完饭沈今棠带他去了梯田,从县城出去要坐半个小时的小巴,盘山公路绕了一圈又一圈。
    梯田在山上,这个季节稻子刚收完,田里灌满了水,一层一层地从山脚叠到山顶,水面在阳光下反著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江枫站在田埂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那撮翘著的头髮吹得更乱了。
    “好看吧。”
    沈今棠站在他旁边,指著对面山腰上的一个村子。
    “那个寨子是我外婆家。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去那边住,跟表哥表姐去田里摸泥鰍。”
    “摸到了吗。”
    “摸到了。有一次摸了一大桶,回来让我外婆炸了吃,特別香。”
    江枫看著她说话的样子,她说到炸泥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著,跟高中时候在食堂里跟他说今天有糖醋排骨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拍个照吧。”江枫掏出手机。
    沈今棠没推脱,站在田埂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远处的青山。
    江枫举起手机对著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著镜头刻意摆出来的笑,是很自然的、被风吹著、被阳光照著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咔嚓一声,江枫把手机收回来,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
    “发给我。”沈今棠说。
    “你不是有我微信吗。”
    “你上次给我发消息是去年过年。”
    江枫被噎了一下,把照片发过去了。
    沈今棠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下午沈今棠带他去了她读过的小学和中学。
    小学校门锁著,两个人都翻不进去,就趴在铁柵栏门外面往里看。
    操场上的篮球架锈跡斑斑,旗杆顶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我小学的时候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来上学。冬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我阿妈给我书包里塞两个烤红薯,一个当早饭一个当午饭。”
    “红薯呢。”
    “到了学校还是热的。上课的时候放在抽屉里,整个教室都是烤红薯的香味,老师说我带的红薯影响课堂纪律。”
    江枫笑了,沈今棠也笑了,笑完了又趴在铁柵栏上往里看,不说话。
    中学就在小学隔壁,校门开著,两个人走进去转了一圈。
    教学楼是三层的水泥楼,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操场上的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高中之前我一直在这里读书。中考考了全县第一,县里奖励了五百块钱,我阿妈用那笔钱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双运动鞋。”
    “后来呢。”
    “后来穿烂了。鞋底磨穿了,补了好几次,实在补不了就扔了。”
    江枫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高中时候,每双鞋都是他姐从国外寄回来的,穿几次不喜欢的就扔在鞋柜里再也不碰。
    沈今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傍晚他们去了寨子后面那座山上,沈今棠说山上有棵很老的银杏树,她小时候心情不好就去那里坐著。
    山路不好走,石阶长满了青苔,沈今棠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偶尔回头拉他一把。
    江枫被她拉住手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手很快就鬆开了。
    银杏树在山顶,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这个季节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金黄色和绿色交杂在一起,在夕阳底下像一幅画。
    树下有几块大石头,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沈今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江枫坐在她旁边。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
    山谷里的寨子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的,零零星星地散在暮色里。
    “阿枫,你明天该走了。”沈今棠忽然说了一句。
    江枫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她。
    沈今棠没有看他,她看著远处山谷里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脸上被夕阳的光映成暖橙色。
    “不是还有几天吗。我还想再待几天。”
    “阿枫,回去吧。回到属於你的世界去。也別来港城了,我毕业不会留在那里。”
    江枫愣住了,这两天他以为他和沈今棠能回去了,能回到过去那样,能在一起。
    他们一起去了梯田,去了她小时候的学校,坐在银杏树下看日落。
    她给他夹菜,给他撑伞,跟他讲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他以为这就是答案了。
    “今棠,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问,你当初说不喜欢我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今棠转过头来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著,但江枫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阿枫。”
    沈今棠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山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去的那种轻。
    “你怎么还没长大呀。”
    江枫张了张嘴。
    沈今棠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原本隔著半臂的距离,她这一步迈过来,两个人就面对面站著了。
    江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味,跟高中时候一个味道。
    沈今棠踮起脚,吻了上去,江枫整个人僵住了。
    沈今棠的嘴唇很软,带著一点凉意,像山涧里那潭碧绿色的水。
    她的手没有搭上他的肩膀,没有勾住他的脖子,就那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著,像是在攥著最后一点理智。
    然后她退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夕阳在她背后烧成一片火海,她的脸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江枫看到她笑了。
    “阿枫,再见了。让我们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吧。”
    沈今棠说完转过身,沿著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步子不快,跟来时一样稳,马尾辫在她后背上轻轻晃著。
    江枫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过一道弯,被树木遮住了。
    又出现在下一个弯道上,继续往下走,她一直没有回头。
    (此处应配一首bgm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