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没听见这些。她正蹲在炉子前面,等著第二批试样出炉。
    中午吃饭的时候。
    高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饭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没听见。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殷素坐在人群中间。
    她没有参与那些笑声,她甚至没有看高澜的方向。
    她端著茶杯,和旁边的人说著什么,语气隨意,嘴角掛著得体的笑,像是那些议论和她无关。
    旁边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殷姐,你说她真能搞出来吗?”
    殷素笑了一下,没回答。
    又有人凑过来,“听说她连大学都没上过,就在镇上的农机厂干了几个月。容教授怎么想的?”
    殷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听见。
    “容教授自有容教授的道理。”
    滴水不漏。不得罪容承闕,不表明立场。
    但她的目光,在那个不关注的姿態底下,精准地锁著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饭的身影。
    高澜吃完了饭,站起来,端著饭盘走向回收处。
    她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快没慢,和来时一样。
    身后,笑声又起来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笑,是那种——你走了,我们终於可以放开笑了。
    “退出科研界,哈哈哈,她还真敢说。”
    “一周?要不了几天她自己悄悄退出了,也算兑现承诺嘛。”
    “你们別这么说,万一人家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烤出红薯了?”
    哄堂大笑。
    那笑声追著她的背影,从食堂门口一直追到走廊里。
    高澜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她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陈恳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他从她脸上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脸乾乾净净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倔强。
    就是平静。
    像一潭水,风来了,不起波澜。
    陈恳看著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实验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她蹲在炉子前面,戴著护目镜,焊枪的火花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那种专注,他没见过。
    他忽然觉得,那些笑声,可能笑不了多久了。
    下午,高澜进了熔炼车间。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车间很大,顶棚很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灼热的气味,混著金属和耐火材料的灰尘。
    真空熔炼炉蹲在车间最里面,银灰色的炉体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旁边堆著几摞铝锭,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工人正在炉子旁边忙活,看见她走进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技术特聘?”一个中年工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高澜。”她说,“今天用一下炉子。”
    几个工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高澜太熟悉了——她在红兴厂的车间里见过无数次。
    那意思是:一个小丫头,来我们这儿指手画脚?
    中年工人没拦她,但也没帮忙。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干什么”的姿態。
    高澜没在意。
    她走到铝锭堆前面,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看上面的批號。
    740318。
    她找到那个批次的铝锭,挑了四块,搬上推车。
    铝锭不轻,一块十几公斤。
    她的胳膊细,搬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绷出来,但动作很稳,一块一块码在推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开始准备熔炼。
    配料、计算、称重。
    每一个数字都在笔记本上核对了两遍。
    她把料单递给那个中年工人,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了。
    炉子升温的时候,高澜站在控制台前面,盯著仪表上的数字。
    温度、真空度、搅拌速度——
    每一个参数她都自己调,自己记。
    旁边的工人想帮忙,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
    “我自己来。”
    工人訕訕地退到一边。
    熔炼开始了。
    合金元素按顺序加入,每一种的加入时间和方式都有讲究。
    加早了会烧损,加晚了来不及均匀化。
    高澜手里拿著秒表,眼睛盯著炉膛,手指按在加料按钮上,一动不动。
    第一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锭子从炉膛里取出来,还散发著暗红色的余温。
    高澜等它冷却到室温,用砂轮机打磨掉表面的氧化皮,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然后她拿著它去了检测室。
    取样、制样、上机检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杂质含量:百万分之三十二。
    比740225批次原锭的纯度低了两个ppm,但比项目组之前的平均水平六十个低了一半。
    方向对了。
    但还不够。
    她要的是百万分之二十以下。
    高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脱气时间延长五分钟,浇注温度降低二十度。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检测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回到宿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若隱若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油污,洗不掉了。
    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伤,是今天焊导流罩时溅的火花,不大,但红了一片。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烫伤,没吭声,躺下了。
    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温轧参数,后天的大尺寸试样,第七天的匯报演示。
    一页一页的,像放电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
    高澜一大早就进了轧制车间。
    温轧——
    这是她昨天睡前想了一整夜的方案。
    不能冷轧,硬化太快,轧不动。
    不能热轧,温度窗口太窄,只有四十度。
    那就取中间:在一个特定的温度区间里轧,既能降低硬化速率,又不至於组织粗化。
    但这个“特定的温度区间”是多少,没有人知道。
    以前的资料里没有,项目组的实验记录里也没有。
    她得自己试。
    第一个试样,轧制温度三百二十度。轧到第二道次的时候,边部开始出现裂纹。
    高澜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数据:320°c,两道次,边裂。
    第二个试样,三百五十度。裂纹减轻了,但还有。
    她调整了压下量,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裂纹消失了,但效率太低——
    按这个速度,一天轧不出几块。
    第三个试样,三百八十度。没有裂纹,效率也上来了。
    但金相组织出现了粗化倾向,温度太高了。
    高澜盯著那三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曲线。
    横轴是温度,纵轴是压下量。
    两个区域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
    那就是她要找的工艺窗口。
    她重新设定参数: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第四个试样,没有裂纹,没有粗化,表面质量良好。
    高澜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完整的温轧工艺方案。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陈恳端著饭盒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將她的工作服镀上了一层白光。
    陈恳把饭盒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从东头走过来,问了一句,“那女人还在里面?”
    陈恳没理他,径直走了。
    下午,高澜醒来的时候,看见桌角的饭盒,愣了一下。
    她打开看了一眼,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冒著热气。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问。
    吃完,她把饭盒洗乾净,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今天任务还没完。
    温轧工艺定下来了,但中间退火的制度还没优化——
    轧几次退一次?退多久?温度多少?
    这些都需要算,需要试,需要一遍一遍地调。
    她又做了一批试样。
    炉子升温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研究所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有人在训练场上跑步,口號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她忽然想起傅征。
    想起他带她飞上天的那天,风从座舱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问她怕不怕,她说有什么好怕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知道,她怕的只有一件事——
    来不及。
    来不及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来不及让这个国家走得快一点,来不及对那些等著的人说一句“我们能做到”。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炉子前面。
    温轧工艺定下来了。
    中间退火的制度也定下来了。
    五个试样的检测数据全部达標,每一项都在预期范围內。
    高澜把数据整理好,夹在笔记本里,关了灯。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
    一步,一步,沉默,无声,坚韧,沉稳。
    第五天,集成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