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焕明一行人,半道上,就下了雪。
    小妹穿著秋焕明上回买的棉布鞋,脚心不冷,手被秋焕明拉著,她觉得大哥的手也很暖。
    她抬头看著秋焕明的下巴,语气欢快,“哥,下雪了。”
    一旁的胖子有些吃味,“你咋不叫我。”
    小妹毫不迟疑,“小羽哥哥。”
    胖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等过年我给你买顶能挡雪的帽子。”
    县城並不大,走到胖子家后,肩上只落了浅浅一层白,拍了拍就没了,秋焕明胡乱擼了一下头髮,在楼道口跺了跺脚。
    鞋面就乾净了。
    灯芯绒的鞋面比老款的布面好多了,不容易湿。
    胖子家是商业局宿舍楼,一共是四层筒子楼,他们家在三层,大套。
    这年头有楼房住,那可不是一般人。
    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县城婆罗门。
    他家最得宠的不是兄弟三人,而是胖子的姐姐,她今年刚过了20岁,妥妥的父母的小棉袄,在省城念技校,胖子平时最含糊她。
    胖子大哥早就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在商业局的下属企业上班,分了住房,但是每周末都会带著媳妇孩子回家蹭饭。
    二哥在农机局上班,这是油水最足的单位,平时都待在底下乡镇,节假日才回家一趟。
    也就是说,只要他姐不在家,他就是家中霸王。
    刚走到过道上,就看到胖子老妈,蒋伯母正在案台上切菜。
    旁边已经备了不少菜了。
    一扭头看到秋焕明他们过来了。
    立即笑开了花,用围巾的下摆擦了擦手,跟胖子有几分相像的圆脸上都是笑意。
    左手拉著秋焕明,右手牵著秋念念,“这有阵子没见,又高了。”
    “外面冷,进屋坐。”
    嘴里吩咐儿子,“你招呼一下明明跟念念,桌上放了水果,你把麦乳精给人家泡上……”
    老王家长辈都习惯叫秋焕明小时候的小名:明明。
    这称呼对秋焕明而言,也格外亲切。
    蒋伯母还要做饭,跟著到了门口,指挥了几声,又折返到过道继续做饭。
    快到饭点了,过道上都是些妇女同志。
    进了门还听到身后有人在打趣蒋伯母,“哟,来亲戚啦,小伙子还挺俊。”
    秋焕明进了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胖子家的14寸熊猫黑白电视机,蕾丝罩子搁在一边,电视机插著电源,像是刚关还没来得及罩上。
    胖子一个激灵,喊了一嗓子,“姐,你回来了?”
    客厅里的地上,堆著好些东西,还没整理。
    实木长椅上用海绵做了软垫子,秋焕明拉著小妹坐下。
    到了人家家里就要守规矩。
    小妹记事后,是头一次来,眼睛盯著那台电视捨不得移开目光。
    城中村里,只有赵主任家有电视,只有跟他家关係好的人家,才会偶尔去他家看个过癮。
    去年首播的译製片《姿三四郎》,在省台播出的时候,赵主任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搞得比过年还热闹。
    小妹也挤进去看了,后来被村里几个小子拦住,不让她去。
    打了一架,小妹险胜。
    后来她就不去了。
    胖子喊了一嗓子,没人回应,鬆了口气,“小妹,我给你泡麦乳精吃。”
    秋焕明上去帮忙,胖子给自己也泡了一杯。
    桌上的苹果切好的,已经有些发暗了。
    这时候的科技与狠活少,自然氧化得快。
    不一会儿,小妹的嘴里也被塞进了一块甜甜的苹果。
    胖子炫耀地把电视机打开,省台正在热播的黄梅戏《双莲记》刚好开播。
    悦耳的黄梅戏唱腔响了起来。
    把名家戏剧,用连续剧的方式在现实布景中拍出来,在当下来说还属於创新,很受人欢迎。
    小妹睁大了眼睛,连刚泡好的麦乳精都顾不得喝了。
    胖子一屁股挤在秋焕明跟长椅的扶手之间,“明天你干嘛去?”
    “睡到自然醒。”秋焕明笑道。
    “我也要睡到自然醒,礼拜六我们直接在学校碰头,不见不散哦。”胖子叮嘱秋焕明。
    “知道,何上进跟徐少芬一起过来,拿了成绩单,我请客,请你们到国营饭店吃饭。”
    胖子闻言乐得不行,总算吃到秋焕明的饭了。
    秋焕明算了算,稿费应该快下来了,即使没下来,自己原先卖中药的钱还剩下不少,一餐饭总归能付得起。
    在小地方,人情比天大,总要轮到他还一次。
    “吵死了!”臥室门被拉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穿著秋衣秋裤,披著长款的军棉衣,趿著拖鞋走了出来。
    看著长椅上的几个人,她揉了揉眼睛,只听到秋焕明跟小妹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小丽姐。”
    胖子嘀咕了一声,“刚叫你你也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王小丽赶紧用手指头扒拉了一下乱发,嘴角露出尷尬的笑容,看著秋焕明跟小妹道:“啊,你们来了,你们坐,我这长途车回来,刚睡了一觉……”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遍。
    隨即瞪了胖子一眼。
    快速地回屋去了。
    胖子伸手捂住了额头,放假的乐趣好像也消散了几分。
    没多久,大门打开,满面红光的王伯伯走了进来,换了拖鞋,手里的皮包也没放下,先笑著招呼了一下小妹。
    “念念来了,你先看会儿电视,我跟你哥说会儿话。”
    隨即喊自己儿子,“小羽,你带焕明过来一下。”
    大儿子搬出去后,他的房间里面摆了些家里的杂物,塞进去一个书橱跟一张桌椅,就充当了书房。
    他一屁股坐在实木椅上,秋焕明跟胖子坐在他对面。
    “爸,你搞得还挺正式的。”胖子还有些不习惯这种风格。
    王伯伯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来,推给秋焕明。
    “三十张工业券,外加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电视机票子,光凑这个,就花了不少时间。”
    “你先拿去,还缺啥,到时候直接跟我说。”
    秋焕明大喜,“王伯伯,那我到时候把钱给你。”
    按之前说好的,黑市价打个折扣,还是赚的。
    “我这又没花钱,是分的,回头你有时间多过来走动走动就行了,別跟我提钱,提钱我就不给你了。”
    他佯装著要收回去,自己都乐了。
    他嘴角扬起,“明明啊,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我听小羽说,你写文章不错……”
    “建筑公司下半年有个招工,坐办公室的,等你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回头我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要现场考核的,不过不难,你肯定没问题。”
    秋焕明眼睛一热。
    这是在给他找后路啊,这年头能考进大学的毕竟凤毛麟角,很多人高中毕业就等於失业。
    一般人家除了至亲,也不会有人对他这么上心。
    当年陈素娥离世,是託孤的,跟他们提过一次。
    王家是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