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这是懿文太子朱標大殮之后的第一次朝会。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没有花纹的粗布素服。
    这位开国皇帝的头髮全白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那双曾经锐利无比的鹰眼,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著一股不顾一切的暴戾。
    “太子走了。”
    朱元璋开口,声音嘶哑。
    仅仅四个字。
    阶下的文武百官立刻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慟哭声。
    文官们用宽大的袖子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
    武將队列的最前方。
    凉国公蓝玉跪在地上,哭得最大声。
    他是太子的亲娘舅。
    太子一死,他最大的靠山塌了。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殿下啊!您怎么就扔下老臣们走了啊!”
    蓝玉的哭喊声在大殿內迴荡。
    朱元璋冷眼看著底下的群臣。
    他看著嚎啕大哭的蓝玉。
    老朱的眼底深处,没有半分对这位老將的共情。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太子不在了。
    这头桀驁不驯的猛虎,没人能拴得住了。
    左侧第三排,盘龙红柱旁边。
    林默穿著素色的麻布丧服,双膝跪地。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仅没有眼泪,他连装模作样的乾嚎都发不出来。
    他整张脸完全僵硬,面无表情,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不是不想哭。
    他是被嚇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要一闭上眼睛,林默的脑海里全都是接下来即將发生的惨剧。
    太子薨逝。
    这意味著老朱最后的理智彻底崩塌。
    那把原本准备留给太子立威的屠刀,现在要由老朱亲自挥下了。
    蓝玉、冯胜、傅友德。
    这些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一个都活不成。
    一万五千颗人头!
    那是足足一万五千条人命啊!
    应天府的街道很快就会被血水淹没,护城河里的水会变成暗红色。
    锦衣卫的詔狱会塞满官员的家属。
    真是被嚇得都哭不出来了。
    林默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这是真正的地狱,前面那些案子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相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拼命地想挤出两滴眼泪来应付差事。
    但是极度的恐惧让他的泪腺彻底罢工了。
    龙椅上。
    朱元璋的目光从蓝玉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哭得呼天抢地的文官。
    老朱很清楚,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为太子流泪的?
    多半是为了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表忠心,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
    一群虚偽的蠢材。
    突然。
    朱元璋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躲在柱子旁边的林默。
    在这满殿痛哭流涕的官员中,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的脸,显得尤为突兀。
    “户部右侍郎,林默。”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
    但在空旷的大殿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殿內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官员们纷纷转过头,看向林默。
    当他们看到林默那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的脸时,不少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太子大丧。
    你堂堂正三品大员,竟然连装都不装一下?
    这是大不敬之罪!
    皇上现在正愁找不到人发泄怒火,你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林默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缓慢地直起身板,將双手平伏在身前。
    “微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满朝文武皆在为太子哀痛。”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刺骨,“你...为何不哭?是觉得太子不值得你掉眼泪?”
    致命的诛心之问。
    只要林默的回答有半个字不对,立刻就会被拖出午门凌迟。
    林默把头深深地贴在金砖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
    “回陛下。”
    林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哑。
    “微臣悲痛欲绝,哭不出来。”
    这句话一出。
    百官愣住了。
    礼部尚书在心里冷笑。
    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说辞,也敢拿来敷衍正在暴怒中的皇上?
    蓝玉更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盯著这个不懂规矩的文官。
    然而。
    龙椅上的朱元璋,却並没有立刻发作。
    他盯著林默的后背。(林默是趴跪著的,朱元璋可以看见他后背。)
    “悲痛欲绝,哭不出来。”
    朱元璋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
    別人听来这是狡辩。
    但在刚刚经歷了丧子之痛的老朱听来,这八个字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真正的极致悲痛,哪里还有眼泪可流?
    眼泪,那是哭给別人看的。
    只有心彻底碎了,才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片麻木。
    就像他自己。
    马皇后死后,他还能嚎啕大哭。
    可现在,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心已经乾涸了。
    朱元璋看著林默。
    他觉得,这满朝文武,只有这个死板的纯臣,说出了一句真话。
    那些哭得最响的,往往是心肠最冷的。
    只有林谨之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石头,才会大悲无泪。
    “大悲无泪。”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训斥林默,而是將目光扫向满殿群臣。
    “听见了吗?”
    朱元璋指著阶下的官员。
    “这才是真话!你们这群只会用眼泪来邀宠的蠢物!
    你们当朕看不出你们是在做戏吗!”
    百官嚇得面如土色,纷纷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
    蓝玉更是浑身一颤,停止了抽泣。
    “退朝。”
    朱元璋一挥宽大的袍袖。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后殿走去。
    “恭送陛下。”
    百官齐声高呼。
    百官如释重负,纷纷倒退著退出殿门。
    林默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刚走下白玉石阶,身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人,留步。”
    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著正五品的青色官袍。
    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精明与锐利。
    齐泰。
    林默的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未来的建文帝削藩核心谋臣,大明朝即將登场的新一代政治核心。
    “齐大人。”林默微微拱手,面无表情。
    齐泰快步走到林默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递了过来。
    “正好遇上林大人,兵部有几笔军餉的帐,户部那边压了半个月还没下文。”
    齐泰的语气带著几分急迫,
    “云南那边平定叛乱,前线等著银子发餉。
    底下的兵都闹到兵部门口来了。
    还请林大人通融一二,儘快用印。”
    林默没有接那本册子。
    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册子的封皮。
    “云南的军餉,那是洪武二十二年的尾款。”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按察使司的印信不全,度支司已经退回去三次了。”
    齐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默对这笔陈年旧帐记得如此清楚。
    他苦笑了一声,將册子往前递了递。
    “林大人,你退回去三次,地方上补了三次。
    底下的文书跑断了腿,银子还在户部的库房里躺著。
    將士们在前线卖命流血,总不能让他们连买糙米的钱都没有。”
    齐泰看著林默,试图用前线將士的苦劳来打动这位户部一把手。
    林默终於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著齐泰。
    “齐大人,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默的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度支司退回去,不是为了卡你们兵部,是为了对帐。”
    “洪武二十二年那笔军餉,兵部核定的数目,和云南报上来的实发数目,差了整整四千两。”
    林默竖起四根手指,“四千两对不上。没有地方三司的联合画押说明,户部盖不了这个章。”
    齐泰皱了皱眉。
    “这四千两是沿途民夫的口粮折耗,加上转运时的水脚钱。地方上做帐难免有微小出入。”
    齐泰压低了声音,“四千两对不上,你们户部就不能先……”
    “不能先发。”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先发了,这四千两的窟窿谁来补?將来都察院的御史查起来,是你齐郎中担责,还是我林默担责?”
    齐泰被噎住了。
    他盯著林默看了几秒。
    他原以为这位靠著皇恩勉强代管户部的侍郎是个可以商量的软柿子。
    “林大人。”
    齐泰忽然笑了,语气里透著几分探究,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把我们兵部的人都当贼防著。”
    林默不接茬,將双手重新拢回宽大的袖子里。
    “这四千两,让云南那边写个说明。
    附上经手人的画押,送到户部来。
    度支司核完了,银子立刻拨。”
    林默说完,微微欠身,“本官衙门里还有事,告辞。”
    齐泰看著林默的背影,嘆了口气。
    “行,按林大人的规矩来。”
    齐泰拱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林大人,改天请你喝酒。”
    “本官滴酒不沾。”
    林默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大步向宫外走去。